銀棺材從山坡上緩緩升起,懸浮在半空中,它穿過那些還在燃燒的屋頂,最終降落在獵人面前的空地上。
斯托里走上前,手掌按在棺蓋的接縫處,銀天鵝無聲地融開一個窗口,露出吹笛人那張因為驚恐而扭曲的臉。
還沒等他來得及說什麼,橘紅色的火光便已映射在他的視網膜上。
幻境,火柴劇院。
老式放映機發出微弱的嗡嗡聲,光束在舞台上投下一片橢圓形的光斑。
吹笛人發現自己正坐在一座陌生的劇院裡的椅子上,腳下是暗紅色的地毯,頭頂是布滿灰塵的穹頂。
只是和其他人不同的是,他的雙手被座椅上延伸出的鐵環鐐銬捆在了扶手上,使這本該舒適的天鵝絨座椅,此刻看起來更像審訊犯人的電椅。
「這……這是什麼鬼地方?!」
他驚恐的喊著,可剛說完,下一秒他便發現自己嘴像是被膠水粘住了一樣,再也說不出哪怕一個字。
坐在他旁邊的斯托里,則朝他比了個噤聲的手勢:「你最好還是安靜點,這裡的主人脾氣可沒我那麼好。」
坐在第一排的瑪奇格爾默默的回了他一個白眼。
幕布上的畫面正在流動。吹笛人的記憶像一卷被翻開的舊書,一頁一頁地展現在他們面前。
第一幕:賭場。
燈光昏暗,煙霧繚繞,籌碼在桌面上堆成一摞摞小山。
座位上的吹笛人猛地弓起背,他幾乎是看到這畫面的瞬間便意識到這是在播放他以前的記憶。
他拼命地試圖掙脫束縛,肩胛骨頂著椅背不斷前傾,勒在手腕上的鐵環幾乎嵌進皮肉里,但座椅紋絲不動。
獵人和瑪奇格爾也對他那無用功的掙扎視若無睹,緊盯著幕布,不想錯過任何一個細節。
第一人稱視角下只能看到視角主人的雙手,一張賭桌和周圍都是人的環境,看樣子像是個賭場。
而即便只從那雙手的袖子也能看,這個視角的主人是一個穿著褪色禮服的落魄貴族,手指正焦躁不安的敲動著桌面。
骰子落定,他面前那摞小山傾覆,被莊家一把推走。
他猛的錘桌,嘴裡不斷吐出各種污穢之語,即便隔著一塊幕布,也能感受到他的絕望和憤怒,隨後他一聲不吭的離開了賭桌。
剛出賭場,身後便傳來追債的腳步聲和咒罵聲………
第二幕:街角。
衣衫襤褸的他和另外幾個同樣落魄的人蜷在牆根下面,面前放著破碗。有人經過時丟下一枚銅幣,他們就會像狗一樣撲過去搶。
然後,一個穿著斗篷的人出現在畫面邊緣。
他緩緩的來到他們的面前,兩根手指夾著一枚金幣在他們眼前都晃了一遍,一個聽不出性別與年齡的聲音從那斗篷下傳來
「想要嗎?」
那些眼睛齊刷刷地亮了起來,像幾隻餓久的狗看見了骨頭,但卻無一人敢上前。
「想要的話,跟我來。」
那斗篷人說完便轉身離去。
他們面面相覷,都從對方臉上和眼中看到了遲疑和猶豫,但最後還是有人選擇豁出去了,跟了上去。
有了出頭鳥,其他人也陸陸續續站起來,腳步聲從稀稀落落變得密集起來。
斗篷人沒有帶他們走太遠。他們被引到一處廢棄的穀倉,門一關上,外面的光線便被隔絕了。
斗篷人從陰影里端出一個碗,碗裡的液體暗沉發黑,散發出一股腥甜和泥土混合的氣味。
「喝下去。」
視角的主人接過碗,盯著那渾濁的液體猶豫了片刻,閉著眼灌了一口。
可緊接著他便開始咳嗽乾嘔,但什麼也吐不出來。
其他人喝完後也陸續有了類似的反應,有人掐住自己的脖子,有人跪在地上發出含糊不清的嘶啞聲。
等那股燥熱感慢慢退去,他試著開口說話,發出的聲音卻完全不像他原本的聲音。
斗篷人沒有理會他們的驚惶,他掏出了一捆笛子,給每個人都分了一支,「吹響它,你們就能控制老鼠了。」
隨即他簡單講述了吹笛人的故事和他們接下來要幹的事情。
「鎮子上已經布好了鼠群。你們要在指定的日子去那裡,扮演吹笛人,把孩子們引出來他們會自己跟你們走,事情辦完後,會有人來接應你們。」
斗篷人停頓了一下,「在這之前,你們可以用那些老鼠做任何你們想做的事。」
有人猶豫了,一個瘦得皮包骨的年輕人攥著笛子,遲疑地問:「那個……我能問一下為什麼要……」
斗篷人甚至沒有給他把話說完的機會,它抬起戴著手套的手,輕輕打了個響指。
那年輕人便突然抱住頭,發出一種不像人聲的嘶吼,整個人蜷縮在地上,身體劇烈抽搐起來。
「別問這麼多不該問的,你們只需要聽從命令就夠了。」
斗篷人冷冷的說道。
從那以後,他們開始按照斗篷人的安排,在不同的鎮子、不同的時間出現,扮演同一個角色——穿花衣的吹笛人。
吹響笛子,帶走孩子。把孩子們帶到指定的地點,那裡總有人接應。然後離開,去下一個鎮子,重複同樣的步驟。
在沒有接到命令的日子裡,他們會讓老鼠去偷東西來滿足自己的私慾和溫飽問題。那些老鼠穿牆而過,鑽進糧倉、酒窖、商人的貨箱,把一切能搬動的東西運回他們藏身的角落。
他們偷食物、偷酒、偷布料、偷錢,把那些從城鎮角落裡搜刮來的東西堆在一起,像一群囤積過冬糧食的耗子。
靠著這罪惡的活計,他們不僅活出了個人樣,更是活的比部分王公貴族更加瀟灑奢侈。
直到某一天,一個畫面和一個指令毫無徵兆地湧進他的腦海——追殺兩個金屬人,一金一銀,和某個獵人長得一模一樣。
活的死的都可以,但以找到他們的蹤跡優先。
斯托里和瑪奇格爾對視了一眼,現在的情況已經不言而喻了,有人在批量製造「吹笛人」
那些落魄的賭鬼、流浪漢、社會邊緣人,被統一發放了笛子,賦予控制老鼠的能力,讓他們按照劇本去扮演同一個童話里的同一個角色。
「他們在利用童話重演。」斯托里摸著下巴,聲音低了下來,「把這些吹笛人當成消耗品,一遍一遍地拐走孩子。可目的呢?要這些孩子有什麼用?」
而就在這時,一個熟人的名字突然從他的腦中閃過,斯托里的表情頓時微妙了起來。
「不會吧?」
那個名字不是別人,正是糖果女巫,小紅帽的外婆瑪爾塔,畢竟是自他有記憶以來,第一個接觸到的和「孩童」與「拐賣」有關的傢伙………
並且她也說過自己在很多地方都開了糖果工廠,而這些「原材料」所需的搬運工,正好和這些吹笛人對上了……
想到這他一時間竟不知該擺什麼表情,搞半天這還是一條完整的犯罪生態鏈,話說以前給糖果女巫打工的他算不算這犯罪組織的臨時工啊?
而正當斯托里還在思考的時候,他們完全沒注意到那個被困在椅子上的吹笛人已經放棄了掙扎,低垂著頭,眼中滿是絕望。
劇院裡的光線忽然暗了一瞬,瑪奇格爾的眉頭皺了起來。
「有東西進來了。」
話音未落,只見吹笛人的身體突然劇烈地抽搐、膨脹起來!
「呃……嗬嗬……」 吹笛人發出不成調的嗬嗬聲,眼睛驚恐地凸出,臉上充滿了極致的痛苦。
噗嗤——
仿佛某種界限被打破,吹笛人的嘴巴猛地張開到一個非人的角度,無數隻黑灰色的、眼睛閃爍著紅光的老鼠,如同決堤的洪水般,從他嘴裡瘋狂地涌了出來!
「不——!!!」 吹笛人只來得及發出一聲短促而悽厲的哀嚎,他的靈魂體就在獵人和瑪奇格爾的注視下,被這由內而外爆發的鼠潮徹底撐破、撕碎、吞噬殆盡!
然而,這還沒完!
吞噬了吹笛人靈魂的鼠群,仿佛獲得了新的指令,它們匯聚成一股令人作嘔的黑色洪流,帶著「吱吱」的尖嘯,猛地撲向了距離最近的獵人和瑪奇格爾!
隨著瑪奇格爾猛的抬手,她和斯托里的位置瞬間切換兩人出現在劇院的另一側。
那些老鼠撲了個空,灰色的潮水撞上他們剛才坐過的座椅,像浪花拍在礁石上。
幾乎是一瞬間,那些座椅便被摧毀殆盡。
鼠群沒有停歇,它們像被同一根線牽引著,調轉方向,朝斯托里和瑪奇格爾的新位置再次湧來。
砰砰砰砰砰!
密集而沉悶的響聲不斷響起,沖在最前面的鼠群像是撞在透明牆壁上的浪潮一樣向後翻卷、崩散。
後面的潮水還在繼續湧來,前赴後繼,一層疊著一層,像不斷拍擊堤壩的黑色海浪,每一次衝擊都帶著要把那堵牆撞碎的勢頭。
透明的屏障卻始終橫亘在鼠群和兩人之間,紋絲不動。
「這股力量的來源比我想像的要強一些。」瑪奇格爾的聲音帶上了罕見的認真,「不過,在我的幻境裡,還是我更勝一籌。」
她抬起另一隻手,輕輕打了個響指。天花板裂開了,一隻巨大的,眼睛如同塔樓般大小的狗頭從裂縫中探了出來。
它張開了嘴。火焰從它的喉嚨深處湧出,像一條熔化的河流,傾瀉而下,淹沒了整個鼠群。
吱吱聲在一瞬間被灼燒的噼啪聲取代,那些灰褐色的身體在火焰中捲曲、焦黑、化為灰燼。
然而,就在鼠群即將被完全消滅的最後一刻,剩餘的所有老鼠突然放棄了無謂的衝擊和掙扎,它們猛地向中心聚攏,融合!
眨眼之間,一個由無數老鼠殘骸和黑煙構成的、模糊而扭曲的人形輪廓出現在了劇院當中。
它抬起一隻尚不成形的手,猛的拍在那道透明的屏障上!
「砰——!!!」屏障從撞擊點開始出現裂紋,像蜘蛛網一樣向四面八方蔓延。
那輪廓眼睛處的位置浮現出兩個眼睛一樣充滿危險氣息的紅光,直直的盯著斯托里。
像是由無數老鼠的吱吱聲拼湊而成的聲音從人形輪廓中傳了出來。
「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