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三娘提著彎刀往殿外走。
賀章懷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半天沒動。
他原本是來帶人回去的。
結果剛進皇宮,人沒帶走,先被一封密旨砸得腦子發懵,現在還要跟梁三娘打一場。
陸淵經過他身邊的時候,順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年輕人,想開點。」
「天下好姑娘多的是,別盯著本宮鍋里的。」
「本宮第一次被她揍的時候,也挺難受。」
賀章懷轉頭盯著他。
「太子殿下經常挨她打?」
「夫妻情趣,你不懂。」
陸淵說完就走。
賀章懷臉都黑了。
半個時辰後,禁軍校場。
陸蒼穹本來沒打算來,聽說梁三娘要跟北梁那個年輕將軍動手,最後還是帶著周福來了。
理由也很正經。
北梁使臣在宮中比武,他這個皇帝得防止出事。
至於周福讓人搬來的果子和點心,那是順便。
第一場比騎射。
賀章懷十六歲從軍,最熟的就是馬背。
五支箭出去,四支正中紅心,最後一支把前一支的箭杆直接劈開。
四周禁軍都忍不住叫了一聲好。
梁三娘同樣五箭。
五支全中。
只是沒有射斷箭杆。
賀章懷看著箭靶,臉上終於露出一點笑。
「三娘,你的騎射還是老樣子。」
「少得意。」
梁三娘撥轉馬頭,「戰場上沒人給你擺靶子。」
第二場直接換木刀。
兩匹馬在校場中間交錯而過。
第一回合,兩把刀撞在一起,誰都沒占到便宜。
第二回合,賀章懷突然改劈為挑,木刀直奔梁三娘手腕。
梁三娘早有防備,身體貼著馬背避開,反手一刀掃向他腰側。
賀章懷收刀擋住,胯下戰馬被帶得偏出幾步。
陸蒼穹看得眼睛都亮了。
「這丫頭真不錯。」
陸淵得意道:「兒臣媳婦。」
「朕知道!」
陸蒼穹瞪他一眼,「用得著你提醒?」
第三回合,兩人都不再試探。
賀章懷終究多打了幾年真正的仗。
刀法不漂亮,但每一下都奔著讓人失去戰鬥力去。
梁三娘挨了兩次逼退,忽然一夾馬腹,從側面強行切了進去。
兩匹馬幾乎貼在一起。
賀章懷沒想到她會這麼拼,連忙收力。
就是這一瞬間,梁三娘的木刀已經架在他肩頭。
與此同時,賀章懷的刀也停在了她身前。
兩個人都能繼續。
真要在戰場上,結果只有同歸於盡。
賀章懷看了看肩膀上的木刀,慢慢把自己的刀收了回去。
「你還是這麼不要命。」
梁三娘也收刀。
「我從來沒變。」
「是你們一直覺得我該變。」
賀章懷握著木刀,過了片刻才問:「留在這裡,你真過得好嗎?」
梁三娘沒有馬上回答。
她想起剛到京城的時候,天天提防陸淵。
又想起自己提條件時,這個男人沒有笑她一個公主妄想爭皇位。
她還能練刀,能碰軍務,想罵陸淵的時候照樣罵。
除了這個混蛋偶爾沒個正形,好像真沒人逼她變成什麼賢良淑德的深宅婦人。
「至少比別人替我安排的人生好。」
她給出了答案。
這句話讓賀章懷沉默了。
他輸了嗎?
沒有。
真打下去,他有把握再過幾十招占上風。
可那又如何?
就算他今天把陸淵也打趴下,梁三娘難道就會跟他走?
不會。
從她剛才走出乾元殿的時候,答案已經有了。
梁三娘翻身下馬,剛邁出一步,眉頭忽然皺了起來。
方才最後那一下貼得太狠,馬具從腿側擦過,衣料已經滲出一小片血跡。
她還想繼續走,陸淵已經到了跟前。
「傷哪了?」
「沒事。」
「流血也叫沒事?」
陸淵俯身就把人抱了起來。
梁三娘沒防備,手臂下意識圈住他脖子。
「這麼多人看著,你放我下來!」
「看就看。」
「本宮抱自己媳婦,還得給他們交錢?」
周圍禁軍馬上把目光移開。
陸蒼穹咳了兩聲,也轉身去吃果子。
賀章懷站在原地,看著兩人進了校場旁邊的值房。
他臉上的情緒很複雜。
以前在北梁的時候,梁三娘受了傷,從來不肯讓男人碰。
有一次肩上挨了刀,軍醫剛伸手,就被她一腳踹出帳篷。
現在,她雖然嘴上罵著,手卻一直搭在陸淵肩上。
光這一點,他就已經輸了。
賀章懷忽然想起小時候。
梁三娘第一次學騎馬摔下來,膝蓋破了也不肯讓他扶,硬是自己爬起來重新上馬。
那時候他以為,只要自己變得足夠強,將來總能站到她身邊。
如今才明白,有些位置不是靠刀快、馬快就能搶來的。
值房裡。
梁三娘被陸淵放到軟榻上,伸手就想趕人。
「出去,我自己處理。」
「傷在上面,你怎麼看?」
「我讓阿竹來。」
「她去取女醫了。」
陸淵拿過傷藥,蹲到她面前。
梁三娘頓時警覺起來。
「你想幹什麼?」
「上藥。」
「用不著你!」
她一把按住自己的裙擺,剛才面對木刀都沒變色,這會兒耳朵先紅了。
傷口偏偏在腿側靠上的位置。
若是讓這個混蛋來處理,跟把臉丟地上有什麼區別?
陸淵一看她的表情就樂了。
「昨晚上也沒見你這麼講規矩。」
梁三娘眼睛一瞪。
「閉嘴!」
「成,你別動。」
陸淵伸手替她把被磨破的外層衣料往上挪了一點。
梁三娘身子一僵,立即抓住他手腕。
「再往上我砍你。」
「刀在外面。」
「我用牙。」
「那你一會兒輕點。」
梁三娘差點被氣笑。
偏偏藥剛碰到傷處,她還是吸了一口氣。
「疼?」
「廢話。」
「忍著。」
陸淵手上的動作快了些。
梁三娘反而更受不了,伸手按住他肩膀。
「慢一點……」
門外正好傳來腳步聲。
賀章懷本想來看看傷勢,聽見裡面那句「慢一點」,整個人停在門口。
緊接著又聽陸淵說了一句。
「別夾這麼緊,本宮不好上藥。」
賀章懷的臉瞬間黑透。
屋裡,梁三娘已經羞得想殺人了。
「陸淵!」
「本宮說的是腿,你想哪去了?」
「你給我滾!」
門外的賀章懷閉了閉眼,轉身就走。
再聽下去,他怕自己真忍不住拔刀。
剛走出十幾步,一個北梁隨從迎面跑來。
「少將軍,邊境急信!」
賀章懷接過,看完以後臉色驟然沉下。
沒多久,他重新回到值房外。
這一次沒有進去,只隔著門說道:「三娘,叔祖來信。」
屋裡的打鬧停了。
「他說什麼?」
賀章懷攥緊信紙。
「十萬大軍不會退。」
「除非……」
「他親眼見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