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舉人手裡還拿著被撕毀的招生簡章。
劉公子本來已經進去了,聽到外面的聲音之後又帶著幾個人跑了回來。
「你誰啊?」
「皇家學院今天開業了,輪得到你在這堵門?」
舉人不理他,只看著陸淵。
「學生鄭經年,景和十三年舉人。」
「學生不是來砸學院的,也不是反對殿下教授算學和水利。」
「殿下願意教的話,儘管教。」
「但是這些人不讀聖賢書,不走科舉之路,憑什麼可以進入朝廷做官?」
一出口,周圍本來只是來湊熱鬧的讀書人也都停下了腳步。
皇家學院就是個大帳房,他們剛才還笑皇家學院。
現在卻都笑不出來了。
教什麼,是太子的事情。
可是做官,是天下所有讀書人的事情。
陸淵向四周望了望。
「誰規定做官必須會寫八股?」
鄭經年皺著眉頭說,「自古以來選拔人才,首先是看德行,然後才是才能。聖賢的經典教義就是忠孝仁義,這是做官的根本。」
「算學可以教人算銀子,水利可以教人修河,但是一個人如果不知道廉恥、不懂得君臣之道,那他本領再大,禍害也就更大了。」
陸淵本來以為對方是來保護飯碗的。
聽到這裡,就多看了他一眼。
這人不是單純的胡攪蠻纏。
至少他所說的話是有道理的。
「那本宮也會問你的。」
陸淵指著課程牌上寫的是「水利」。
「黃河決口了,十萬百姓等著堵口子。」
「一個人會計算水勢,一個人會修築堤壩,一個人可以把《孟子》倒背出來。」
「你選誰去?」
鄭經年立刻回答:「治河自然用懂水利之人。」
「那不就完了?」
「但他可為吏、為匠,不該因此便與科舉士子同列官身!」
「為什麼?」
「因為官不只辦一件事!」
鄭經年往前一步,「今日治河,明日便可能牧民。手中有權,便有生殺予奪。」
「若不先明聖賢之義,如何知道什麼錢該拿、什麼錢不該拿,什麼命該殺、什麼命不能殺?」
這一句,讓旁邊不少人叫了聲好。
劉公子有些不服,照你這麼說,讀了四書五經就不會貪了?」
人群里立即有人反駁。
「讀書人有敗類,難道商人、武人便沒有?」
「正因為人會壞,才更要教!」
雙方很快就吵起來了。
本來只有幾十個圍觀的儒生,不知不覺中已經聚集了上百人。
消息還在往外傳。
有人聽到了「皇家學院畢業就可以做官」的消息後,就連書院裡的學生也趕了過來。
陸淵抬手制止自己這邊的人。
「不要吵!」
「本宮從來沒有說過四書五經沒有用。」
「本宮說的是,不是只有它有用。」
他把課程牌上寫有「農政」的木牌拿了起來。
「百姓種地,官員連一畝田該下多少種都不知道,出了災只能讓人祈雨。」
「倉庫虧空了,主官連帳都不認識,下面的小吏就可以把主官當成傻子一樣戲弄。」
「打仗的時候不看地圖,不知道糧道,死了十萬人之後寫一篇祭文,就算會做官了。」
「這樣的官,本宮不要。」
鄭經的臉色越來越難看了。
「殿下這樣說,就是把聖賢經義看作沒有用處的學問了嗎?」
「你的耳朵有問題嗎?」
陸淵被氣笑了:「本宮說不是沒有用,而是不能只有它。」
「一個官員,品德要好,能力也要強。」
「總不能百姓餓死之後,你在田埂上給他念一句『君子固窮』,就算把事情辦完了。」
人群中有個人想笑,但是忍住了。
但是鄭經年沒有後退。
「那殿下為什麼不讓他們也讀經義、參加科舉?」
陸淵的回答也很直接。
「因為科舉太慢,也很狹窄。」
「現在朝廷缺少能幹的人。」
「皇家學院就是另外一條路。」
鄭經的臉色已經變得陰冷下來。
「另外一條路?」
「學生寒窗苦讀二十七年,父親為了供學生讀書,把祖上傳下來的十八畝田賣掉了。」
「學生落榜七次之後,在四十三歲的時候才中舉。」
「普天之下還有許多的人和學生一樣。」
「今天殿下一句『另一條路』,這些人學了幾年算學的人就能做官。那我們這些人的二十年、三十年又算什麼?」
「再問殿下,如果品德上有缺陷,掌握大權對百姓來說是福還是禍?」
陸淵沒有立刻進行反駁。
因為這並不是一句「迂腐」就可以罵過去的。
舊制度再糟糕,也會有人把整個生命都押上去。
現在要自己開闢一條新的道路,而他們所看到的只是自己走了大半輩子的路,忽然覺得不值錢了。
但是陸淵也不會因此而停下。
「算你自己的選擇。」
「朝廷取士,不是為了補償誰讀書讀得久。」
「是為了讓老百姓的日子過得更好。」
「品德方面,本宮自有判斷。」
鄭經年的眼睛紅了,「如果殿下一定要這樣做的話,學生就不認了。」
說完之後,他就直接坐在了皇家學院門口。
後面的舉人、秀才互相看了看,也跟著坐了下來。
陸淵沒有阻攔,現場很快就由幾十人增加到上百人。
還有很多人從長街的兩邊走來。
他們不砸門、不罵人、也不打皇家學院的學生。
就是坐在那裡。
學院的大門被堵得非常嚴密。
劉公子傻眼了,「殿下,這些人是真的嗎?」
陸淵也有點煩了。
「何統領在哪兒?」
「在場外維持秩序。」
「叫他帶著人來。」
沒過多久,披甲的士兵就排到了學院門口。
何深叫士兵用刀鞘、盾牌來開路。
「皇家學院奉旨開院!」
「無關人等,立即讓開!」
然而,話音落下後,無一人起身離開。
鄭經年坐得最前面,背也挺得很直。
何深又叫了一聲。
後排的人也開始一起回應了。
「請太子收回成命!」
「皇家學院要尊敬聖賢,正當地選拔人才!」
眾人的聲音也變得越來越一致了。
陸淵陰沉著臉,從台階上走下來。
「最後一次。」
「讓路。」
鄭經年抬起頭來望著他,硬著頭皮說:「學生不讓。」
「如果殿下認為學生有違律法,可以抓學生。」
「如果認為學生該死的話,也可以殺。」
他把脖子微微抬了起來。
「但這條路,學生今日不能讓。」
後面數百名士子同時開口。
「不能讓!」
陸淵盯著他們看了幾息,伸手從何深腰間抽出長刀。
刀鋒出鞘。
但是人群卻沒有散。
陸淵拎著刀走下最後一級台階。
「本宮還真不信。」
「這世上有人連命都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