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出口,蘇玉靈先想往後退。
可手還按在陸淵肩上,這時候鬆開,豈不是認慫?
她索性抬起下巴,拿出平日點兵的架勢,偏偏眼睛不肯與他對上。
陸淵本想再貧兩句,瞧見她泛紅的眼圈,到了嘴邊的話便拐了彎。
「遵命。只是娘娘劫了人,總得說說贖金多少。」
「誰稀罕你的銀子!」
屏風外有腳步經過。
蘇玉靈立刻噤聲,連按著他的手都收緊了。
婢女捧著送往後院的羹湯,停在門外詢問是否傳膳。
她方才還敢把人堵在這裡,此刻卻恨不得讓屏風再寬三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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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堂太子妃,把自家夫君藏起來,算怎麼回事?
陸淵忍住笑,吩咐晚膳送去正院。
腳步遠去,蘇玉靈仍沒鬆手。
「現在可以說了?」
她捏住他的衣袖,好半晌才擠出一句。
「我就是眼饞。」
這話一出來,餘下的委屈便再也藏不住。
她看見明珠歡喜,自己也高興;看見如煙落淚,便想多照拂幾分。
可忙完旁人的事情,輪到自己,竟連一句想要孩子都不好意思說。
她怕別人覺得正妃容不下人,更怕最後連自己也變成斤斤計較的模樣。
「我是你的正妻。若一直沒有嫡子,旁人會不會笑話蘇家?」
陸淵臉上的笑收了。
他握住她的手,將人拉到身旁坐好。
「蘇家的體面,是老爺子與滿門忠烈在疆場上掙的,什麼時候要拿你有沒有身孕來撐了?」
蘇玉靈抬眼,想反駁,又沒找到能反駁的話。
「可是祖父……」
「他盼你過得好,不是盼你交軍令狀。」
陸淵反手將她攬住。
「本宮娶的是蘇玉靈,不是一張限期交差的生子契。」
她繃了半晚的勁兒,忽然散了。
在眾人面前,她能安排賞錢,能叮囑下人,能把太子妃做得挑不出錯。
偏偏回到他身邊,只想有人告訴她,不必什麼都爭在前頭。
蘇玉靈把額頭抵在他肩上,沒有再頂嘴。
陸淵瞧著稀奇。
平日裡一句話不對便要拔槍的人,竟也有這般安靜的時候。
他剛想低頭看看,衣領便被她攥住。
「不許笑。」
「本宮是在想孩子的名字。」
她立即抬頭。
「想好了?」
「女孩隨你,練槍。男孩隨我,負責給娘倆報仇。」
「有我在,還用得著他報仇?」
話音剛落,蘇玉靈自己先笑了。
那點壓在心口的委屈,也跟著鬆動起來。
陸淵順勢起身,牽著她往正院走。
經過門檻,她忽然拽住他的手,又認真確認了一回。
「今晚真不走?」
陸淵揚起兩人牽著的手。
「太子妃親自押送,本宮往哪兒逃?」
她終於不再躲他的目光。
回到正院,蘇玉靈親手將他的佩劍掛好,又把院正說過的話一條條記下。
那張原本準備托人打聽求子偏方的紙,被她揉成一團,丟進紙簍。
陸淵看見了,沒拆穿,只陪她用了晚膳。
房門合上前,她主動伸手,將他留下。
這一回,沒有拿太子妃的架子,也沒有再提嫡子。
夜深後,蘇玉靈倚在他肩頭睡著,手還搭在他袖上。
陸淵試著抽了一下,沒抽出來。
好傢夥。
平日守城,睡著了還守人。
他索性不動了。
次日清早,陸淵剛出房門,便看見沈夕瑤抱著一封急遞等在廊下。
她沒有像從前那樣先挑一句刺,而是立即把信遞來。
「北梁來的,三娘已經在前廳等候了半個多時辰。」
陸淵接到信的時候停下了。
「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
「她不希望驚動正院,妾身見她臉色不好,所以就在這裡等候。」
沈夕瑤說完之後,就指了指封套上的驛記。
這封信已經經過了好幾匹快馬的傳遞,比一般的緊急公文還要快一些。
陸淵拆開包裝,一邊走一邊看,速度也越來越快。
前廳里,梁三娘沒有坐。
她手邊放著一隻已經收好的行囊,佩刀也換成了可以掛在馬鞍上的系法。
陸淵看見行囊,先看了她一眼。
這不是鬧脾氣。
是她已經準備回北梁了。
「叔祖出事兒了。」
梁三娘把另外一張信紙遞了過去,並且指出了賀章寫的字。
「他親眼所見。」
撤軍之後,梁擎天派先遣快騎送奏報回來,然後又趕回梁都復命。
他把邊市的章程帶回來了,也把梁三娘親筆寫的平安家書帶回來了。
但是北梁朝堂上沒有人願意聽這兩樣東西。
十三城歸雍之後,十萬大軍一無所得,白白耗費了錢財。
幾個主要的將領在大殿上指責他,說他損害了大梁的國威。
邊市能換到多少鹽糧,在他們看來,遠遠比不上失去城池更加刺眼。
梁擎天把蓋有玉璽的國書攤開,反問道:「既然已經答應了城池,為什麼還要言而無信的讓將士們用生命去奪回來?」
於是這句話就激怒了北梁皇帝。
「艹!國書是讓別人寫的,帳卻要老頭來還?」
陸淵看的心裡有些火大。
梁三娘沒有說話,伸手去按信紙下面的地方。
那裡幾行字寫的很潦草。
梁擎天連日來奔波勞累,再加上殿上與人爭吵,所以吐血暈倒。
賀章懷衝過去扶人的時候,老王爺已經昏迷不醒了。
軍醫施救,只勉強穩住病情。
而信中記載,已是三日前的事。
陸淵看到這裡,也不再罵了。
三日。
送信的人跑得再快,也追不上一個病人的變化。
梁三娘顯然也明白。
她一夜沒睡,反覆看的就是那幾行字。
那個在陣前問她瘦沒瘦的人,此刻躺在什麼地方,有沒有人照料,她竟全然不知。
陸淵繼續往下看。
南院王府已被封鎖,家眷不得出入。
梁擎天的帥印被收走了,交給了樞密使拓跋烈。
新的徵兵詔令已經下發到各個州,北梁皇帝要重新召集軍隊,南下伐雍。
賀章懷在大殿上勸阻,把親眼所見的火銃威力講了一遍。
拓跋烈也不否認火銃很厲害。
他認為大雍的新軍人數少,不能夠守住漫長的邊疆,所以堅決要求出戰。
賀章懷再次進諫,就被斥退到殿外。
「拿將士的命,去為他們掙臉。」
陸淵把信收好之後,又看了看梁三娘的行李。
「你打算一個人回去嗎?」
「我要見叔祖。」
她回答得很快,之後又咬住了自己的嘴唇。
她知道一個人回去的話,大概率連王府的大門都進不去。
可難道就在這裡等著,等下一封報喪的信?
陸淵沒有勸她忍。
「先弄清老爺子能不能挪動,然後把老人接過來。你一個人撞回去的話,誰去救你?「
梁三娘拉住他的衣服。
「王府還有家眷。」
「都接。」
陸淵把行囊提到自己手裡。
「本宮答應過你,想要回家的話就給你備馬。這次路不好走,多帶幾個人便是。」
梁三娘看著他,憋了一整晚的眼淚終於流了下來。
她並沒有抬起手來擦掉,而是把那張徵兵詔令的抄件揉成了一團。
「叔祖為他們保住了十萬大軍,可他們卻想要叔祖的命。」
她拿著刀,把頭抬了起來。
「夫君,這次我不要接人了。」
「北梁的皇位,我要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