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淵先按住刀鞘,才將梁三娘攬進懷裡。
她方才還撐得筆直,被他這麼一抱,攥刀的手竟鬆了。
「想當女帝,那便當,本宮替你打出一份北梁作嫁妝,誰敢笑你?」
梁三娘抬頭,眼淚還沒收住。
「你不怕我惹禍?以前你承諾助我做女帝,我其實沒放在心上,你做不到,我也不會怪你。」
「本宮惹的禍還少?多你這一樁,湊個整。」
她想笑,眼淚卻掉得更凶,趕緊把臉藏回他懷裡。
想到叔祖或許等不到自己,方才撐出來的狠勁便散了。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鬆開刀柄。
「先救人。那個位置,我可以等。」
陸淵提起她的行囊,牽著人轉入書房。
北梁輿圖鋪開,梁三娘卻沒立即去找王府的位置,只拽著他的手不放。
陸淵替她撥開臉側的亂發。
平日拔刀比說話還快的人,此刻竟乖乖站著,直到他笑起來,才往他肩上捶了一下。
「不許往外說,我還要帶兵!」
「成,軍中歸你管,哭了歸本宮管。」
門外,沈夕瑤抱著整理好的驛路冊,止住了腳步。
她本想靠自己的才學出頭,卻總忍不住挑他的錯。
原來遇著真正的難處,這人既不擺太子的架子,也不拿女子的眼淚取笑。
她垂眼看了看懷裡的冊子,抽掉那頁引經據典的勸慰,重新核了一遍北上驛站的里程。
何深奉召進門時,陸淵已將兩條北上的路圈了出來。
「挑精銳,隨醫者北上接人。」
何深沒有立即接令,先把輿圖轉向梁三娘。
「王府有人看守,咱們人少,強闖未必進得去。帶得多,北梁沿途駐軍必攔。」
他並非怕打,是擔心外頭一交兵,最先遭殃的反而是臥病的老人。
梁三娘取過紙筆。
「舊部認得王府家將,我寫信。先問叔祖能否挪動。」
陸淵讓火銃精銳先赴邊市接應,醫者由公主舊部護送北上。
何深看了眼那隻行囊。
「殿下,這回不可只帶幾個人便追出去。」
「本宮是去接老頭,又不是給老頭陪葬,您這不用擔心。」
梁三娘看出了他的意思,於是把佩刀也放在了桌子上。
她可以等消息,但是絕對不會把叔祖的生命交給梁都那些人。
軍令當天下達,何深留在京城準備後續的兵馬。
救人和備戰都不能拖延。
第二天劉公子帶著臉上淤青的臉,把幾份書院的告示送到了東宮。
昨天晚上城門關閉之前就有許多士子離開了京城,今天早上城門一開,挑著書箱、捲起鋪蓋的人又排起了長隊。
鬧事最厲害的幾家書院走了八成,還有一家只留了老師和七八個學生。
有人擔心會有新的爭執,有人跟著老鄉去謀生,但是領頭的人卻留下了一句話。
士林已經沒有了,看看皇家學院是怎麼維持斯文的。
陸淵看完之後就把告示捲起來了。
去學院的話,正好可以避免門口人多擁擠的問題
趕到長街的時候,路邊果然已經有很多人了。
但是並不是要挽留的意思。
背著書箱的士子以為是百姓來送行,拱手說道:「各位不必相送,今天文采蒙塵,我們……」
「勞駕,腳抬起來,壓到我的扁擔了。」
挑柴的漢子把扁擔抽出來,轉過身去向學院走去。
旁邊賣瓜子的老婦人也把瓜子塞到嘴裡。
送給你。今天我兒子去報名了,我來瞧招生榜
士子的禮行了一半,收了不行,繼續不行。
同行的人抱怨說:「沒有了讀書人,以後你們連帳本都看不懂!」
一個帳房打扮的人手裡拿著一份計算好的帳單。
「昨天說我弄算盤的人不配做官,今天又怕我不懂帳?」
人群里馬上就笑開了。
離京士子抱緊書箱,頓時加快了腳步,再也不肯停下來了。
準備好的文章,一句也沒機會念。
他們以為這一走,滿城都該惶惶不安。
可百姓爭著看的,是皇家學院新掛出的報名牌。
陸淵沒湊上去聽熱鬧,徑直入了學院。
院門內,補招登記的長案前已經排出幾條隊。
木匠帶著量尺,帳房抱著帳冊,一個穿短褐的少年將寫滿算題的紙揣在懷裡,掏了半天,卻只摸出三枚銅錢。
劉公子立即伸手擋住。
「錢收回去,報名不收錢,考不過,塞金子也無用。」
少年卻沒走,臉漲得通紅。
他從前跟著父親修渠,算得出土方,卻買不起幾本書。
聽說學院招平民,跑來的時候比誰都快,此刻反倒不敢往前了。
「若考中,束脩……」
陸淵看了眼新章程,指向最下方,「家貧且成績合格,可申助學名額。學成按約任事,別拿假的貧籍來騙本宮便好。」
少年反覆看了兩遍,突然抱著算稿,端端正正朝他行了一禮。
他不要誰白送官袍。
給他一張考卷就夠了。
劉公子提筆添上名字,剛寫完,便瞥見少年算稿上的一道渠題。
昨夜他算錯了三回,這小子旁邊卻寫了兩種解法。
劉公子臉上的得意立即僵住。
陸淵看得樂了。
「還笑別人跑路?再不讀書,下回抱鋪蓋的就是你。」
劉公子把名字記得更用力了。
來一個會算的,自己便多一個對手。
可他沒有把那張報名紙抽走,反而將墨往少年面前推了推。
「寫清楚些,考場上,本公子可不讓你!」
少年終於笑了,接過筆,將自己的籍貫一字一字填上。
後頭等候的匠人見狀,紛紛把藏在袖中的憑據拿了出來。
先前他們不敢信,生怕所謂招考,不過是叫人來陪勛貴子弟走個過場。
如今連劉公子都被當眾敲打,那點疑慮才真正散去。
不到午時,預備的報名冊便用完了兩本。
管事抱著新冊子跑來,鞋跟都踩塌了,還在問能不能再添兩張桌子。
陸淵直接讓人把自己的座椅搬開。
「地方騰出來,別擋著人報名。」
幾家書院空了。
皇家學院卻連落腳的地方都快沒了。
劉公子望著越排越長的隊伍,把替那些狂生準備的譏諷全咽了回去。
他現在只想趕緊回去做題。
陸淵正要去看入學試卷,何深快步跨過院門,將一封標著八百里加急的密信遞了過來。
封套上的驛記,來自汝南。
「殿下,沈崇禮回了汝南祖地,真把沈家祖傳的田契全抬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