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洗沈府?」
周家主驚得瞪大眼睛,直勾勾的盯著錢員外。
「沒錯,你們也不想祖宗基業被人搶走,子孫後代去要飯吧?」
「今天必須全都答應,否則,別怪我不客氣。」
錢員外冷笑了一聲,只要動手的人多,就算沈家知道是他們幹的,又能把他們怎麼樣?
反正也是個死,拼一把,沒準還有出路。
周家主到底也在護院冊上按了印,借馬車堵住了巷口。
他不敢帶頭殺人,卻也捨不得那幾萬畝地。
深夜!
百餘名黑衣漢子翻入沈府後,直奔帳房。
領頭的踹開門,刀舉到一半,愣住了。
長案後沒有驚叫逃命的帳房,只有一排舉起的強弩。
側廊里,短火銃也已對準院中。
「放!」
銃聲驟起,最前頭的人接連栽倒。
後面的人尚未落穩,便被弩箭逼得滾下牆根。
錢家數過沈府的護院,卻沒算上隨沈崇禮回鄉的那隊女兵。
沈崇禮離京時,陸淵便撥了鳳字營精銳護送。
田契要保,辦事的人更要保。
或者說,陸淵是擔心沈家內部有人不服沈崇禮,故意搞事情。
而這些兵,就是專門給沈崇禮這個「窩囊家主」撐腰的。
只是沒想到,還有意外之喜。
院外接應的人轉身便逃,迎面撞上了聞訊趕來的駐軍。
沈崇禮舉著太子手諭,連鞋都穿反了一隻。
他怕得要命,罵得也狠。
「老夫給你們留活路,你們倒替老夫選墳地!」
「今天不讓你們這群龜孫子付出代價,老夫沈字倒著寫。」
「給我把錢家抄了!」
天亮前,錢宅被破。
錢家人除了外出不在的,都死了七七八八。
錢員外的逃命車裡裝滿了銀箱,結果人還沒有上車,就已經被拉下了台階。
周家主喊著自己沒有進沈府,結果堵住巷子的馬車依舊被人拉到了面前。
參與行兇的豪紳全部被逮捕,涉案田產先進行查封。
清點出的萬頃土地,另外列出還田冊,逐莊丈量核實,不能因為一句話「祖產」就把原來的主人的名字抹掉。
張滿倉再到核契處,帶來一筐捨不得吃的雞蛋。
他沒有把錢給官吏,而是把筐放在傷兵旁邊,然後捧著蓋有紅印的田契,跪得非常端正。
昨天還害怕地把土地收回來的佃戶們,也都跟著跪下了。
「太子千歲!」
首批回執和捷報一起送到京城,還田告示則沿著驛道傳送到各個州。
有人馬上停止了收取已經滾了十幾年的老債,而有的人則拿著祖傳下來的文契,去打聽沈家到底退了多少。
沈家退田,錢家賠命。
再沒人敢把還地當成一句笑話。
東宮書房,何深報完汝南的進度,半晌沒等到一句夸。
陸淵正翻著另一摞冊子,臉比先前還黑。
「舅舅,咱陸家祖墳里埋的是祖宗,還是兔子?」
何深嘴角一抽,「這話,臣不敢接。」
陸淵把總冊推了過去。
親王四十八,郡王四百六十二,各等將軍、中尉連同掛名支領宗祿的族屬,竟近十萬人。
這些並非陸蒼穹一人的子孫。
開國敘親,陸氏遠支翻著族譜受封,叔伯堂親連著各房子侄,封蔭又逐代往下延。
有的人與皇帝隔了好幾房,面都沒見過,領銀子倒從未遲過。
宗祿、祿米,加上府邸修繕、婚喪賞賜,去年竟吞掉大半歲入。
陸淵給學院添幾個助學名額,還得核過帳再批。
這裡添一個名字,便能白吃一輩子。
何深看完後,也笑不出了,「北境備軍糧,汝南還田後又免三年賦……」
「所以百姓剛分到地,他們便端著飯碗等上了?」
陸淵拎起硃筆,卻沒立即劃掉總數。
這裡頭既有連片田莊的富王爺,也有守寡的宗婦、殘病的老人。
不能一棍子下去,肥的沒打疼,先把弱的打死。
他翻過一頁,另列兩欄。
「爵祿與撫恤分開核,府產也列出來。」
何深抱起分冊,先去戶部對帳。
田分了,國庫卻還在漏銀子。
再這麼下去,百姓的好日子能過幾天?
沈寒秋端著羹盞進來,見他對著冊子咬牙,先將羹放在不礙文書的地方。
「再瞪下去,銀子也不會自己回來。」
她翻開撫恤一欄,「這些孤寡若要核驗,最好另登記。有的人連出門遞冊,都要仰仗親族。」
寄人籬下的滋味,她嘗過,不忍見旁人也斷了生計。
陸淵提筆補上。
沈夕瑤抱著空冊跟進來,徑直把舊冊分了三摞。
「妾身能核總數,不能憑冊子斷人貧富。先對帳,缺憑據的另標。」
陸淵挑眉,「這回不送《春秋》了?」
沈夕瑤把算盤擺正。
「帳算錯了,殿下儘管罰,別拿舊事抵工錢。」
陸淵被逗笑,終於嘗了一口羹。
蘇玉靈抱著鳳字營輪值冊進門,正好看見這一幕。
她看了眼被占滿的案角,將冊子往他面前一放。
「女兵護田有功,你這做太子的,可別只會用人。」
「賞銀一個不少。等她們回來,你親自發。」
她繃著的臉鬆了些,卻沒有走。
她能替他看住兵,卻不只想來談公事。
只是公事說完,她還有一句私話,偏偏人多,堵在嘴邊怎麼都說不出來。
沈寒秋認得她這副神情,收走空盞,招呼沈夕瑤到外間核冊。
門一合,蘇玉靈便繞到椅後,按住陸淵的肩。
「抬手。你坐了半日,肩都僵了。」
陸淵剛要拿筆,手便被她按回去。
「先顧你自己。」
她替他揉了兩下,力道比平日收了不少。
陸淵卻順勢握住她的手,不肯放開。
「方才那麼多人,不是挺威風?」
蘇玉靈瞧了眼門口,咬住唇。
她敢當眾點兵,卻不願讓人聽見自己來書房,就為了討他一句陪伴。
明珠、如煙有了喜訊,她嘴上說不急,閒下來時還是忍不住惦記。
可他已經忙成這樣,自己總不能也拿孩子的事來催。
「晚膳,我等你。」
陸淵拉她到身側,笑著應了。
「只等吃飯?」
蘇玉靈伸手捂住他的嘴,外間算盤聲還響著呢!
「你再胡說,今晚睡你的帳本去。」
陸淵笑著點頭,握住她的手卻沒松。
她耳朵發熱,只好替他翻開壓住的那頁名冊。
下一刻,陸淵的笑停了。
慶王,太祖六子慶王陸秀後裔,年七十六,列名親子一百一十七。
這是父皇的遠房族叔,不是開國後才成家的小輩。
後面歷年添丁請祿的記錄,竟占滿整整三頁!
陸淵一手攬住蘇玉靈,另一隻手重重拍在名冊上。
「太祖當年訂這宗祿章程,真是給自己挖坑!」
「那慶王生了一百多個兒子,就為了騙朝廷俸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