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玉靈伸手按住他的後背,順著氣揉了兩下。
「人還沒見著,你倒先把自己氣壞了。」
「關於慶王的事兒,我還是有所耳聞的。」
陸淵好奇的問道:「怎麼回事兒?說說看!」
蘇玉靈將自己所知道的事情,一五一十的告訴了陸淵。
實際上傳到這一代慶王的時候,已經挺拮据沒落的了。
畢竟遠離朝堂多年,當年還犯事兒被懲戒過。
於是這一代慶王決定奮發圖強,鑽研振興之法,後來就找到這麼一個生孩子發家致富的辦法。
按照規定,只要是皇族宗室,出生那一天起,無論男女都可以領俸祿。
於是慶王就開始瘋狂納妾,瘋狂生孩子。
說到最後,蘇玉靈一臉嫌棄的嘆了口氣:「聽說慶王府里的女人孩子多到他們互相見面,還需要別人介紹,甚至慶王都沒辦法挨個認出來。」
陸淵聽得頭皮發麻。
他覺得自己算是納妾速度挺快的了。
這才多久啊,就娶了好幾個側妃跟侍妾了。
但跟這位老逼登一比,自己給他提鞋都不配。
到底是什麼腦迴路,能把生孩子當成創業的路子。
陸淵把添丁冊合上。
這裡多添一個名字,朝廷便多養一張嘴。
兒孫再生兒孫,這筆開銷只會往上滾,修渠、賑災的錢卻得一兩一兩擠。
他不怕宗親多,怕的是這幫人把國庫當成了自家錢櫃。
「我去戶部先看看,究竟是誰吃肉,誰連湯都沒得喝。」
蘇玉靈鬆開他,轉身取來天子劍,替他套上素布劍囊。
兩人換了常服,帶親衛趕往戶部。
陸淵沒許通傳,親衛也留在院外。
劉能正對著一摞催款公文發愁,見門被推開,剛要訓人,那本宗室總冊已經落在案前。
他認出陸淵,連忙起身。
陸淵解開劍囊一角,露出劍鐔上的御紋,劉能剛邁出的腳便軟了半截。
「臣……」
「禮免了,歷年宗祿、實付銀數、欠撥數,全部拿來,少一本,你親自去庫里找。」
劉能沒敢擦汗,扯著嗓子叫度支司開庫。
他怕的不是太子查帳,是查到最後,宗室吃空國庫的罪,落成戶部辦事不力。
這回既然要查,他索性連歷年的舊章也搬了出來。
帳本占滿長案,添了兩條板凳,仍堆到門邊。
陸淵將劍放在卷宗後,忍著火,一筆筆核。
蘇玉靈不懂繁瑣的帳法,便照著戶籍分冊找人,將孤寡、殘病者的記錄單獨抽出。
一夜下來,劉能寫廢了三張匯總紙,終於把數字填齊。
近十萬宗室及支領族屬,去年耗去朝廷五成有餘的歲入。
九成支出,又歸入周王、淮王、慶王等大宗藩名下。
其中大筆銀糧,寫的是代領。
陸淵把同一戶的兩頁帳並排壓下。
戶部冊上,錢已足額撥付;屬地回報,那戶寡母孤兒仍欠著七個月的口糧。
銀子到王府,便算朝廷養過人了。
蘇玉靈找出婦人的求補文書,紙上還附著變賣冬衣的收據。
她沒再勸陸淵消氣,直接將那頁遞給劉能。
「這樣的,你們催過沒有?」
劉能從舊冊里抽出六張催核公文。
最早一張,已過兩年。
「臣催的是憑據,王府回的是體面。」
他苦笑,「戶部再扣本年撥銀,他們便拿欠祿的宗親來問臣。」
陸淵將那六張紙收進手邊。
「三年之後再調原票,今天誰的體面也不要填到帳上。」
劉能親自到庫房取票。
陸淵剛翻到下一頁的時候,外面就傳來了爭吵的聲音。
一個穿王府官服的中年男子走過書架,後面跟著四個僕人。
他手裡拿著銀款清單,手裡拿著周王府的印章,門吏一路追趕過來,不敢硬攔。
此人正是周王府典儀李進忠,昨天才從周地來到京城。
他此來領款,臨行已向王爺保過,六十萬兩一文不少。
少一文錢,都算在他頭上。
「劉尚書人呢?昨天說今天支銀子,人又躲到哪兒去了?」
他把印信往桌子上一拍,正好壓在了賣衣的收據上面。
「去年欠的,今年該領的,共六十萬兩。王府上下,難道等著喝風?」
陸淵把印信推開,把收據也一起拿了出來。
「代領的錢沒有發,又來領取新的。王府養人還是養牲口呢?」
李進忠這才去看他。
青色的衣服,手裡拿著算盤,旁邊還有一個幫助翻書的年輕女子。
戶部的幾個主要官員他都認識,但是眼前的人卻很陌生。
想來是哪個官員把抄帳的親眷塞進來的,仗著有後台,連內眷也敢帶進值房。
李進忠本來已經被拖的火大,現在連一個小吏都敢對他出言不遜了。
叔可忍,嬸子不可忍啊!
「哪來的下賤狗才,也敢辱罵親王?」
陸淵面前的書冊被他搶了過去。
「滾出去,叫劉能備銀!要是誤了王爺的用度,你那顆腦袋夠賠麼?」
陸淵按住帳冊。
「六十萬兩當中,府邸修繕用了十八萬。國庫沒有錢,你想怎麼辦?」
李進忠冷笑著把帶來的催款單扔到了他的面前。
「聽說那什麼狗屁的皇家學院可以修建,親王府卻不能修建?隨便停幾個雜項,銀子不就有了?」
他所指的那欄,就是蘇玉靈分給宗室孤寡人口的口糧。
在他看來,沒有爵位也沒有勢力的遠房親戚,餓幾天也只能夠遞上一張告狀狀紙。
周王府如果失去了體面,那他自己就會挨板子了。
陸淵順著他的手指的方向望去,然後被氣笑。
「好一個雜項。」
他抄起鐵木算盤,迎面打來。
算框撞斷了,木珠滾得到處都是,李進忠捂著鼻子往後退,血從下巴流了下來。
「你敢打王府的人!」
陸淵一把抓住他的衣領,把他摔倒在地上,然後抬起手打了他兩巴掌。
李進忠剛要伸手去摸腰間的短刀,手腕就被靴底踩住。
他疼得屈腿去踹,陸淵又將那條腿壓住,重重踏下。
李進忠疼得蜷在地上,撐不起手,蹬不動腿,先前那股橫勁全變成了慘叫。
四名僕從撲上來,蘇玉靈早已放下名冊。
她連踢兩腳,將前面二人踹出門檻,餘下兩個剛想退,便被趕來的親衛拿住。
「動他?先問過我!」
劉能抱著原票趕回,一見地上那身王府官服,立刻跪了下來。
「太子殿下息怒!莫污了您的手!」
李進忠掙扎的動作猛然停住。
他看看陸淵,又看看護在旁邊的蘇玉靈,終於想起周州傳得沸沸揚揚的那位太子妃。
方才還能叫喚的人,此刻連求饒都忘了。
袍下洇出一片濕痕,他挪不開腿,只能伏在散落的算珠間,額頭一下一下往下撞。
「小人瞎了眼!殿下饒命,小人只是奉命領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