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淵把催款單從他手裡奪走,並交給了劉能。
「六十萬兩先扣下來核對帳目,孤寡老人的口糧直接發到戶上,王府不得干預。」
劉能馬上拿起筆來,請陸淵寫手令。
有這張紙,以後誰來催,他也敢把庫門關上。
李進忠還想抓住那塊王府的印章,但是陸淵的腳已經踩在他的臉上。
「回去告訴老四,他的宗俸,本宮親自給他算,滾!」
……
李進忠是被僕人抬出去的。
來的時候手裡拿著六十萬兩的領款單,走的時候連轎夫的錢都沒有給。
陸淵讓人從他的錢袋裡拿出修門、補算盤的銀子,剩下的才扔到擔架上。
李進忠想開口說話,但是看到蘇玉靈兇狠的目光後,又把話咽了下去。
劉能立即封存周王府領款憑據,另開直發名冊。
六十萬兩未必全能省下,至少再不是王府伸手便拿。
陸淵帶著總帳回到別院,剛進書房,便被沈寒秋攔在飯案前。
「查了一夜帳,先吃點東西吧?」
她把雪梨湯推到他手邊,碗旁壓著他的膳單,午飯那一欄仍空著。
陸淵看完,老實拿起了勺子。
俞淺遞來熱帕,卻先指了指他的袖口。
濺上的污跡已經幹了,她擔心他受傷,見蘇玉靈搖頭,才鬆開攥著的藥盒。
蘇玉靈取來乾淨外袍,將人趕到屏風後。
替他解下劍帶時,陸淵忽然扣住她的手。
「方才護駕有功,太子妃想領什麼賞?」
「少讓我守著冷飯等你,便是大賞。」
嘴上凶,手卻沒抽走。
外間響起算盤聲,她立即看向屏風,唯恐姐妹聽見自己討這點私心。
陸淵將她的手攏進袖中。
「今晚陪你,帳本不許上桌。」
她忍著笑替他系好劍帶,又趕緊解開。
回自家書房吃飯,系什麼劍!
都怪他胡纏。
沈夕瑤已經擺好兩副算盤,一副核舊帳,一副留著算新章。
她把驗過的數字擺到最上頭,這回要拿本事掙一個差事,不想再聽誰誇她只會吟詩。
陸淵換衣出來,碗還沒放穩,先看見那三頁添丁冊。
「這窟窿,不堵住口子,查死十個戶部也填不滿。」
蘇玉靈將冊子攤開。
「少封幾個?」
「只少封眼前的,過二十年,又長滿了。」
他提筆劃出兩欄,現爵,新封。
漢代推恩可以拆大宗,卻解決不了越分越多的供養人口。
後世明代宗祿積弊,更是活生生的教訓。
至於清代的降等承襲、考封規矩,倒有能借用的地方。
不過,照搬弓馬考試不成。
他要的是能辦事的人,不是一群考完繼續吃閒飯的神箭手。
「現有爵位,先核冒領、重領,停掉王府代支。合法的舊封,不憑一張新章便全撤了。」
陸淵在另一欄落下「考封」二字。
「往後新授與承襲,一律應試,承爵只定一人,每代降一等,同輩不得人人照著父爵領錢。」
沈夕瑤停住算盤。
「如果他們考試沒有通過怎麼辦?」
「優等者降為次等,中等者降為下等,劣等者再降兩級,不及格的話,不授爵,可以讓他再考一次。」
「要是補考還不過呢?」
「連續三次沒有通過的話,就做一個閒散的宗室,自己想辦法謀生。」
他將筆尖停在了「不授」上面。
之後還增加了允許宗室經商、務農、任事的規定。
不讓人幹活,又怕人白吃,這就不是新制,而是耍無賴。
沈寒秋接過孤寡老人手中的書,沒有立刻放下來。
「幼童和殘疾人,也按照這個例子來嗎?」
「爵祿歸爵祿,救濟歸救濟。該養的養,該學的學,不能把救命的錢也削減了。」
於是她把被標記的部分分開,把容易混淆的支項也分開。
那幾張賣冬衣的收據,她一張都沒捨得丟。
考試科目隨後列下騎射、農政、算學、實務。
基礎必考,各按所長分科。
考卷與成績存檔,不能只憑一句宗室體面便給優等。
陸淵又在最末補上,軍功另賞,功在誰身上,便賞誰,不能一人掙功,十世躺著。
沈夕瑤將新舊章程並排,依著各房承襲人數推算,錯了便整行重來。
算珠連響幾輪,她忽然拉住另一副算盤,再核一遍。
「按現冊人口推算,降襲數代,再剔除虛額,宗祿能減七成有餘!」
她抬頭看向陸淵,才發覺自己方才只顧著省錢。
他卻連不給錢之後,這些人該怎麼活都寫明了。
這是才學真正能落地的地方。
她將寫滿的算紙收得整整齊齊,第一次盼著明日還有這麼多帳。
陸淵卻把「數代後」圈出來。
「別把往後的省項當今歲的現銀,先寫試行章程,交父皇看過,再召宗人府核定。」
門外突然有人高喊:「九哥,我不學了!」
陸洲抱著算板衝進來,陸之誼緊跟其後,懷裡還藏著一本馬冊。
兩人今日在別院私塾上課,被一道分糧題留了堂。
十四歲的陸洲已經躥得不矮,說起離京,卻仍只惦記沒人管。
「父皇說等我成年便封王,你替我求個恩典,早些放我去封地吧,免得日日受先生折磨!」
他連院子都畫好了。
後頭跑馬,前頭養鷹,算不清的帳,自有帳房管。
陸之誼把馬冊藏得更深。
她不想就藩,只想請九哥在先生面前說句話,把今日的罰題免了,好趕上宮門落鎖前去看小馬。
陸淵看了看他們,又看看剛寫好的新章。
「之前你都答應本宮不封王了,現在想跑?晚了。」
陸洲把算板往後一藏。
陸淵將「考封」推過去,指給他們看。
「從你們這一輩起,皇子授爵先考,公主的成年恩祿也須考實務。不及格便補學,別指望拿張出生帖換一輩子富貴。」
陸洲還沒看完,臉先垮了。
「親兒子也考?」
「本宮也是親兒子,你看本宮閒著了?」
陸之誼偷偷指向自己。
「皇妹我不會領兵,總能免騎射吧?」
「可擇所長,你既愛馬,就算算十匹馬一月吃多少草料。」
她頓時把馬冊塞進陸洲懷裡。
陸洲也顧不得妹妹栽贓,扳著指頭追問爵位、俸祿和王府,越問越覺得自己畫好的大院子正在往外飛。
「全考不過呢?」
陸淵從農政教具架上取下一柄小鋤頭,往他面前一放。
「成年拿著它,自食其力。」
陸洲憋了一路的委屈終於繃不住,撲過去抱住蘇玉靈的腿。
陸之誼抓著她的袖子,也跟著掉眼淚。
「皇嫂!你勸勸九哥!我不養鷹了!」
蘇玉靈險些笑出聲,想替他們說句緩和話,陸淵已經抽走陸洲懷裡的算板。
他提起鐵戒尺,在掌心重重一敲。
「哭?哭也算時間!明日起加考兩門水利算術,誰考倒數第一,扣光整年零花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