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並列倒數第一呢?」
陸洲還想掙扎。
陸淵將兩張算紙攤開。
「一文不剩,正好替戶部省墨。」
陸之誼立即抱走自己的算板,與皇兄隔開三步。
親兄妹歸親兄妹,馬錢不能一起沒!
蘇玉靈忍笑把兩人領去見先生。
陸洲又折回來抓走小鋤頭,準備拿它提醒自己,再偷懶,王府真要變菜園。
陪蘇玉靈用了晚膳,又被她押著歇了片刻,陸淵才回偏廳收拾公文。
沈夕瑤捧著新冊等在那裡,算錯的廢紙也帶來了,疊得比正冊還厚。
「先前誤將幼童救濟算進了減項,多算省銀四萬兩。」
她先翻開被自己劃掉的一頁,沒有遮掩那幾行錯數。
「錯在妾身,不能送去讓戶部背。」
陸淵將修改後的核算附在章程後,專記了改動緣故。
「知錯敢改,比只敢報喜強。」
從前她只想證明,沈家女兒不該只占個侍妾名分。
如今真正經手了事,才知道一處疏漏,就能漏掉多少人的口糧。
「殿下往後還肯交給妾身?」
陸淵將另一冊推過去。
「借據覆核,願意便接,不願意便歇,別把眼睛熬壞了。」
她望著遞來的冊子,忽然笑了。
他竟真記著,她想做些什麼,而非只會逢迎。
沈夕瑤坐到案邊補上夾簽,寫到經手人時,筆尖懸住。
陸淵指了指空處。
「寫沈夕瑤,帳是你核的,功勞也姓沈。」
她認真的落下了自己的名字。
這三個字比以前聽到的所有讚美都要讓人高興。
「那以後殿下就不能賴帳了。」
「只要是實帳,本宮都承認。」
她拿著新書出門了,走到門口的時候又回頭望了一眼。
這次,竟然盼望明天還能再來。
此時,汝南沈氏宗祠。
沈崇禮把最後一頁清冊推了三下。
族伯沈厚德把印章藏在袖子裡,一直盯著上面的「祭田兩千七百畝」。
「今天分出去很多地了,其他的可以不管,祭田總要留下,畢竟祖宗也要吃飯。」
沈崇禮把去年支用冊拿出來,直接翻到了買馬的那一行。
「十二匹馬,三座別院,族伯、祖宗胃口很雜。」
沈厚德伸手去捂,但是慢了一步。
幾個族長都避開了那一頁帳本。
各家都有分到祭田租子,所以沒有人願意去追究祖先到底吃了多少。
沈崇禮被另外一個人拉住,說話的時候已經帶有哀求的意思了。
「留下一千畝地,以後子孫總有口飯吃。幾十房人,沒有了地,你讓他們做什麼去?」
沈崇禮看著他,火氣反倒被堵了一下。
這些老人確實很擔心後代會很落魄。
可他們即便把三十萬畝田地都種上了,那些替他們種田的佃農還是吃不飽。
他也有收取租金的時候,也沒臉說自己比別人乾淨!
但是太子的命令,他必須毫無保留的執行下去。
「城市裡的店鋪仍然開著,倉庫里的錢也還在。不會經營就去學習,不會做事就去學著做事。」
把陸淵的手令放到官冊上。
「錢員外被夜襲而死,周家參與行兇的人已經被押解。如果大家想保護自己的後代,就不要讓他們走這條路。」
沈厚德看著旁邊還沒有拆掉傷布的女兵,最後把印取出來。
錢家上百名護院的人被沈府打死了,自己的身體,難道比刀子還要硬嗎?
可印壓在紙張上,他還是忍不住閉上了眼睛。
兩千七百畝。
往年坐在祠堂里等著收租,現在竟然要自己送出去!
最後幾個族長也簽了字,蓋了印章。
沈崇禮盯著朱印,腿上的力氣一點點松下來。
怕了這麼多天,總算不是抱著地契等抄家了。
眼下整個汝南人口眾多,田地良莠不齊。
分地的時候,不但要保證每個人都有,還要做到相對的公平。
不能有人分得良田,有人分荒田。
這大工程,沒有十天半個月,根本忙不完。
宗祠外,最後一批佃戶還候著領契。
一個跛腳漢子接過新契,先把手在衣襟上擦了又擦,才捏住紙角。
他背來的老娘認不得字,反覆問是不是還要交租。
縣吏將田主那一欄指給她看。
「往後是你家的地,三年免賦,不欠沈家一粒糧,只需要給官府交兩成即可。」
「但是此地不允許買賣,全歸朝廷所有,這也是防止別人算計你們的地。」
「這契書與國同休,只要大雍在,這契書便作數。」
漢子剛張嘴,竟哭了,想謝恩卻說不出話,只能扶著老娘向京城方向跪下。
沈崇禮原想讓人念一念沈家的好,見狀又將話咽了回去。
他們謝的是那個讓沈家不敢反悔的人。
先前的還田告示已隨驛報傳向各州。
幾名外縣來客親眼瞧見末批官契蓋印,立即抄下總畝數,要趕明早的車回鄉。
三十萬畝,竟真給了!
沈崇禮吩咐將縣衙存冊先送走,宗祠留下的底冊則鎖入鐵箱,準備明日接著分契。
然而,鐵箱還未扣鎖,院外銅鑼驟響。
沈崇禮剛抬頭,一支火箭便釘進門柱,隨後兩隻火油罐越牆砸落,燃著的油布滾進連廊,堆放的木料跟著燒了起來。
守門女兵立即將餘下的領契百姓拉到身後,抬弩還擊。
正門被撞得搖晃,供運糧的側門卻先被斧頭劈開,數十名黑衣漢子提刀湧入。
「護住百姓,退後院!」
沈崇禮看清領頭那張臉,腳下猛地一軟。
錢家在逃的護院頭領,錢魁!
「該死,當時怎麼就忘了斬草除根了!」
沈崇禮腸子都要悔青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上前盯著錢魁
「錢魁,縣衙已有存冊!燒了這裡,你也拿不回田!」
錢魁一刀砍斷擋路的門栓。
「老子不要田!」
他兒子死在先前夜襲里,錢員外又已伏法。
自己背著命案,沒有人庇護,他連逃都沒地方逃。
以前錢家出銀,他出刀,誰家不肯交租,他便砸誰家的鍋。
如今錢家沒了,這些佃戶卻拿到了田契!
他一路逃到城外,聽著旁人傳頌太子仁德,再也忍不下那口氣。
憑什麼死的是他兒子,過上好日子的卻是這幫窮鬼?
「今天我就屠你沈家滿門,為我兒子報仇!」
下一秒,火箭不斷落下,供桌後的帷幔也燒了起來。
沈厚德想搶祖宗牌位,被倒落的木架逼退。
沈崇禮抱著鐵箱後撤,腳下踩中翻倒的長凳,連人帶箱摔了出去。
族人四散奔逃,女兵正擋在前廊,錢魁卻帶人砸向祠堂側窗。
沈崇禮伸手撈住散出的底冊,抬頭看見窗外舉起的長刀,嚇得失聲尖叫。
「走水了!有刺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