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魁半個身子撞進窗內,刀鋒直奔沈崇禮面門。
沈崇禮退無可退,舉起鐵箱硬擋。
刀刃劈在箱蓋上,震得他雙臂發麻,底冊撒了一地。
「姓沈的,給我兒償命!」
錢魁抬腳踹開鐵箱,正要補刀,後堂忽然伸出一支短銃。
砰!
他的右肩中彈,身子歪向窗沿,連人帶刀跌了出去。
守衛後堂的女兵統領杜英沒有追,踢翻供桌擋住窗口,轉身把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推向後門。
「護百姓!不許追敵!」
她左臂還纏著上回夜襲留下的傷布,將打空的燧發短銃交給同伴,接過另一支,槍口再次對準側窗。
錢魁縮到石階後,捂著肩膀催人往裡沖。
燒了冊子,殺盡沈家人,王家許他的余銀才能拿到。
火油流進門檻,撲火的人剛過去,便被刀鋒逼回。
護院撐起門板遮護,女兵從空隙中開火,弩手壓住另一路。
幾名黑衣漢子剛越過供桌便倒下,後頭的人急忙退到柱後。
杜英沒急著下令齊射。
祠內還有百姓,胡亂開槍,傷的未必是賊。
她令女兵輪換裝填,護院守住石階,硬將逃生的路留了出來。
沈厚德抱著祖宗牌位,扯住沈崇禮。
「不能退!祖宗還在裡頭!」
「人死絕了,誰給祖宗上香!」
沈崇禮搶過另一塊牌位塞進他懷裡,讓他帶族人走,自己攥住兩本底冊,又將一個摔倒的孩子託過門檻。
求援的家丁就在這時翻進後院,鞋跑掉了一隻,身後卻沒半個兵。
「衛所呢?」
「營門不開!王千戶說夜間無兵符,不得擅調,又說兵卒休整……」
沈崇禮一把揪住他。
「舉火殺人都看不見?他歇的是兵,還是眼!」
家丁不敢抬頭。
上回肯出兵的百戶已經被撤換,今夜王保親自坐在營門裡,聽完求援,仍叫人落了門閂。
杜英退回後院查看傷者,聞言停住。
衛所不來,外頭便無人截逃。
她立即調兩名弩手看住後牆,防的不是賊跑,是賊繞回來殺傷員。
又熬了近半個時辰,另一路家丁才跌進門。
他送去府衙的求援手札被翻了數遍,身份查過兩輪,三班衙役仍說知府未起,不能出門。
「府衙離這兒才幾條街,他們連一桶水都沒送!」
沈崇禮鬆開家丁,望向門外。
這不是缺兵。
是有人非要等沈家死乾淨,才肯來收屍!
前廊的刺客卻已撐不住。
短銃堵住近處,強弩封住缺口,他們搶不下後院,身後趕來救火的百姓又堵了巷子。
錢魁見勢不妙,撿刀沖向側門,偏偏撞上返回前廊的杜英。
他換左手劈砍,杜英側身避開,用槍托砸中他的手肘,兩名護院隨即撲上,將人按翻。
錢魁仍拼命掙動,雙腿蹬向護院,腰間還藏著匕首。
杜英沒有再給他機會。
數記重擊落下,錢魁再也撐不起身子,四肢盡廢,只剩嘴裡還在罵。
餘下刺客被逼到院角,持刀抵抗的盡被斬殺。
等最後一處火頭撲滅,沈家已抬出七名傷者。
錢魁被拖到石階後,還咬著牙笑。
「殺了老子!我兒在下頭等著!」
杜英取來短刀,將他的笑聲截斷在廊柱後。
沈崇禮捂住孩子的耳朵,只聽見兩聲慘叫,接著便是急促的求饒。
「王家!銀子是王家出的!」
杜英把人重新拖回來,將紙筆塞給帳房。
錢魁喘著氣供認,王家牽頭,七家湊了五萬兩。
他要報殺子之仇,那七家卻怕沈家退完田,下一輪便輪到自己。
錢家倒了,這些人寧願拿銀子買刀,也不肯放下租冊。
他入城時走的是衛所守著的北門,帶人進來的腰牌,還藏在靴底。
杜英割開靴底,取出腰牌,與搜出的銀票一併封存。
「王保收了多少?」
「銀子不經他手……」
錢魁躲著那柄刀,連忙往下說。
「王老爺是他親大伯,地里有他一份!他說只要不打到衛所門前,今夜便什麼都瞧不見!」
沈厚德把牌位往族人懷中一塞,提起護院的刀。
「召各房子弟!老夫去王家討命!」
他先前捨不得祭田,如今才知道,別人連給沈家祭祖的人都沒打算留下。
幾名族老跟著就走,被沈崇禮攔在門口。
「拿這幾十口人去撞衛所?你砍王家一扇門,他們便敢報你聚眾謀反!」
沈厚德胸口起伏,手中的刀卻慢慢垂了下去。
他們終於明白,為何錢魁敢再來。
上回調來的兵,今夜竟成了賊的門神!
沈崇禮沒有再等府衙,命護院收攏族人,能披甲的披甲,不能持刀的照看傷者。
官冊早已入縣衙,底冊也保住了,可送契的人若死絕,百姓手中那張紙,又有誰替他們撐著?
「各處糧食、水缸,全部挪入後院。明早來領契的百姓,先遣人告知,別往這裡聚!」
杜英點頭,卻先遞來一塊布。
沈崇禮這才發現,自己手臂被窗木劃開,血已經浸透了袖子。
他沒拿那布包傷,反而撕下內衫,在供桌殘存的一角鋪開。
普通公文送出去,要經誰的手,他已不敢賭。
他蘸著自己臂上的血,寫下衛所拒援、府衙拖延、七家買兇三件事,又在末尾重重添上「急請王師」四字。
寫完最後一筆,他才肯讓人包紮。
帳房把錢魁的供詞念過一遍,叫他按印,與腰牌一同裹入油布。
杜英挑了兩名騎術最好的女兵,帶上沈家熟悉驛路的家將。
她沒讓人全走一路。
一份送血書,一份攜口供,哪怕有人攔截,也得保住一份證詞進京。
沈厚德站在旁邊,忽然從懷裡掏出銀票,塞給準備出發的家將。
這是他準備留給孫子的私房錢。
方才刀都敢提,如今掏錢時,手卻止不住地發顫。
「買馬,買藥,別省!銀子沒了還能掙,人可不能耽擱!」
沈崇禮將血書按進家將掌中,又把太子手諭塞給他。
「快馬換騎,日夜兼程送入東宮!誰敢扣信,把手諭拍他臉上!」
家將翻身上馬,沈崇禮還死死攥著馬韁。
「親手交給太子!告訴殿下……」
「他們今夜燒的是沈家,明日要收的,是三十萬畝百姓的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