汝南的求援快馬還在驛路上，先前離京的李進忠，已經被抬進周王府。
陸明先看見擔架，隨後才認出上面的人。
出門時還敢替他拍胸脯的典儀，如今連抬頭都費勁。
「銀子呢？」
「六十萬兩，全扣了！太子還說，要親自給王爺算帳！」
陸明捏住扶手。
老九砍自家兄弟都不眨眼。
這帳，究竟用算盤算，還是用刀算？
可王府上下都看著，他總不能先鑽到案底下。
「本王領自家的宗祿，他憑什麼——」
他抓起茶盞，尚未摔下，一本帳冊已經壓住杯口。
「憑王爺代領的銀子，有幾戶宗親，七個月沒拿到手！」
周王妃將催領憑據攤開，眼睛也紅了。
她也捨不得錢。
可少穿幾件綢緞，總比年紀輕輕就去守陵強！
「太子握著玉璽，陛下又信他。王爺拿幾百護院，去擋火銃？」
陸明喉頭一緊，還想說兄弟情分，王妃已把汝南的還田告示推過去。
「三十萬畝，沈家都退了。王爺比沈家還硬？」
茶盞落回托盤，灑出的水浸濕了袖口，陸明也沒顧上擦。
王妃把筆塞進他手裡。
「寫請罪表，六十萬兩，聽憑戶部核驗，孤寡欠祿，從府庫補齊。王爺自家的年俸，再請削十萬兩！」
「十萬？」
陸明猛地抬頭。
往年少一千兩，他都能把帳房罵哭，如今竟要自己動筆往外送！
「嫌少？妾身替你添一筆？」
「別添！」
他護住紙，終於蘸了墨。
一滴淚落在「自請減俸」旁，洇開小半團。
這哪裡是請罪表，分明是花十萬兩，給自己的腦袋買個結實些的脖子！
李進忠剛想哭訴傷勢，陸明已經指向那套茶盞。
「都收起來吧！從今日起，誰也不許摔東西！」
話落，李進忠委屈的都要哭了。
要不您看看我身上的傷呢？
三日後，東宮。
蘇玉靈把一張求子方子揉成團，塞進枕下。
陸淵剛睜眼，她便伸手替他系中衣，偏偏心不在焉，系了個死結。
「娘娘這是怕本宮跑了？」
她扯了兩下沒解開，反倒把自己的眼圈扯紅了。
院正說不能急，她也答應不再胡思亂想。
可每回看見小衣裳，便忍不住算日子，算到最後，又只剩自己著急。
昨夜她明明想勸他早些歇，卻把人留住，翻來覆去問了半宿。
如今瞧見他眼下的倦色，先前那點霸道又全成了懊惱。
陸淵越過她，抽出了枕下的紙團。
蘇玉靈立即去搶。
「我沒吃！只是旁人送來的……」
「先前答應本宮什麼？」
「可我就是想要。」
她梗著脖子，話說得凶，眼睛卻不敢抬。
陸淵沒有笑她，將方子擱遠，拉她坐回身旁。
「想要，咱們便等，旁人的嘴若閒得慌，本宮給他們找份差事，挑糞去。」
蘇玉靈沒忍住，剛彎起嘴角，又覺得不該這麼容易被哄好。
「我又不是來告狀的。」
「知道。是來催債的，太子妃一開口，連本帶利都要。」
她抬手要捂他的嘴，反被他握住，整個人落進他懷裡。
門外恰在此時響起腳步。
沈寒秋來送早膳，見兩人坐在一處，便停在門邊，將食盒交給候著的侍女，自己去外間收好夜裡核過的帳冊。
蘇玉靈先前敢把丈夫按在榻上，此刻卻連抬頭都不肯，額頭抵著他衣襟，伸手去擰他的袖子。
「還不鬆開，叫人看見了！」
「抱自家的太子妃，犯哪條律？」
她正要反駁，院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緊接著便是何深的聲音。
「殿下！汝南血書，人命關天！」
蘇玉靈先鬆開手，起身取來外袍。
陸淵踏出房門時，何深已到了內院，身後跟著一名扶牆站立的沈家家將。
那人兩隻手仍保持著攥韁繩的姿勢，遞出油布包時，連手指都伸不直。
陸淵沒讓他跪，親自扶住人。
「傳醫者，話能不能說？」
家將使勁點頭，喘了兩口，才擠出一句。
「王家的賊還沒拿，沈府……還在等兵！」
陸淵打開油布。
血已幹了，字跡卻扎眼。
沈崇禮連姓名都來不及寫全，末尾那個「禮」字，只拖出一道歪斜的痕。
沈寒秋趕過來之後，看到血書後，馬上讓人準備擔架，又詢問傷兵需要什麼藥物。
她不懂得行軍，但是擋在宗祠里的傷兵已經不能夠再硬撐了。
陸淵一行人看完之後臉上最後的笑容也沒有了。
買兇的七家、放賊進城的王保、裝聾作啞的府衙……
太子的手諭送到營門口的時候，人家卻說是士兵在休息。
他突然笑了，把血書給何深。
朝廷養的兵，百姓著火的時候他們不救，賊人進城的時候他們才醒悟
何深接過血書的時候，「另外一路女兵也到了，口供、腰牌都齊全了，我已經封存。」
蘇玉靈拿過佩劍，直接掛在陸淵的腰間。
「杜英守的是你交給她的人，咱們不能讓她白等。」
她系劍帶的手穩得很，方才那點羞惱早已不見。
陸淵按住劍柄，望向家將。
「沈崇禮走前，本宮說過，田契要保，辦事的人更要保。」
「這句話，今日仍算數！」
家將憋了一路，聽到這裡才終於掉了眼淚，扶著門框便要往下跪。
何深先把人托住。
陸淵轉身取出令牌。
「傳快令給鄰衛，先馳援汝南，護住沈府與領田百姓，軍醫隨行！京營立即點兵，備好南下糧械！」
何深接令，先遣親衛去傳軍令。
陸淵沒有鬆開那封血書。
三十萬畝田才還下去，百姓連新契都沒捂熱，這些人便敢舉刀。
他們不是不知朝廷有令。
他們就是要讓百姓看著，拿了朝廷的田契，一樣得跪回地主門前！
今日若讓沈家等不到援兵，明日還有誰敢領田，誰肯替朝廷辦事？
陸淵反手將血書拍在案上，震得筆架滾落。
「衛所千戶吃著朝廷的糧，替豪紳養賊殺人！」
他抬眼看向何深。
「傳旨，明日早朝，兵部帶齊汝南軍冊！」
「本宮倒要看看，朝堂上這幫忠臣良將，怎麼解釋一營官兵替賊守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