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茂先鬆了半口氣,隨即又看向御前那冊點兵簿。
有人接下這樁苦差,自己總算不必繼續挨問。
可若真讓太子妃領兵,他們這群吃兵部俸祿的男人,往後還有什麼臉指點軍務?
朝班後,一名言官側過臉,一臉嫌棄的吐出了四個字。
「牝雞司晨!」
蘇玉靈聽見後,臉色微變。
她沒有回頭爭辯,只抬手指向簿冊末頁,那裡寫著杜英等人的名字。
鳳字營的姐妹還在汝南流血,沒有工夫陪這些人爭一句女人該不該拿刀。
陸淵也聽見了。
他可沒有蘇玉靈的好脾氣。
「真特麼給你臉了!」
陸淵一步邁過去,伸手揪住他的衣領,將他拖了出來。
「太子,放開我,你想幹什麼?」
啪!
陸淵一巴掌抽了過去。
「幹什麼?抽你個狗東西。」
「把他給我拖下去,流放……」
陸淵剛要說流放嶺南,結果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大雍的嶺南,還是蠻族手裡呢。
寧古塔還在北梁呢。
這還流放個雞兒啊?
看來得早點收回來才行。
「流放南境。」
話音落下,兩名禁軍走進來,直接把他拖了下去。
「太子殿下我錯了……饒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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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淵沒有在理他,他先望向鄧茂,隨即笑著把天子劍橫在斷案上。
「我知道你們當中有人不服,但是都給我憋回去!」
鄧茂張了張嘴,沒敢開口。
「她來,你們嫌她是女子,她不來,你們又捨不得挪窩。朝廷給諸位發的,到底是俸祿,還是坐窩錢?」
劉能趕緊把撥銀憑據壓平,沒敢抬頭。
方才還覺得五千兵耗費太大,如今聽來,養這滿殿不肯辦事的人,才真叫冤枉錢!
那言官被點破,硬著頭皮出列。
「殿下,臣等所守乃朝廷體統,並非惜身。」
陸淵抓起那冊點兵簿,徑直塞到他懷裡。
「好,那你去,她替你守體統。」
那言官連忙托住,眼睛掃到接回傷員四字,臉上的紅一寸寸退了。
他會引經據典,卻連行軍紮營都未學過。
真把兵交給他,第一日該走哪條路,都得問人。
那句不惜身卡在喉頭,怎麼也吐不出來。
陸淵一把奪回冊子,掌心重重拍在斷案上。
「傷兵肯守門,百姓肯救火,偏偏坐在殿裡的,只會替自己找退路!」
前世讀過的諷降詩又浮現在眼前。
陸淵把這兩句話扔給朝班。
「十四萬人齊解甲,更無一個是男兒!」
趙國強猛然抓住了車馬冊,本來想勸一句,但是看到周福懷中拿著的血書,又把話咽了回去。
布上所寫的,整是女兵護民死戰。
方才的譏諷繞過她們,結結實實抽在了自己的臉上。
幾個武官終於抬起頭來,但是沒有人敢去和陸淵對視。
平時自誇能拉開幾石弓,此時卻將手臂垂在身側,跟個長臂猿似得。
何深站得非常筆直。
他恨不得今天就去殺到汝南,但是京城的防務也不能丟下。
「尚未臨陣,諸位倒先把自己的甲卸乾淨了!」
鄧茂額上冒汗。
詩一傳出去,往後兵部發一道公文,怕都要先被人念上兩句。
他必須把話拉回規制。
如此至少還能告訴自己,不是怯戰,而是守法。
「太子妃統率鳳字營,自可出力。只是女子封將,舊制未載,不妨另設主將,以正名分……」
劍鋒驟然落到他腳前。
陸淵擲出的天子劍斜插進磚縫,鄧茂下意識收腳,後背撞上另一名官員,笏板也滑歪了。
「嫌她不配,你配!誰反對,誰領兵。今日散朝便出發,本宮親自送到城門!」
鄧茂望著劍,半晌沒敢伸手。
所謂另設主將,無非是不肯讓女子獨占這個位置。
可眼前擺著的不是一枚空印,是五千人的性命,還有汝南的一場硬仗。
真把印遞給自己,他不敢接。
陸淵等了數息,朝班裡連那句祖制也沒了。
「周福,擬旨!」
周福先將血書原件收妥,這才伏到殘存的案面上鋪紙。
案角缺了一塊,他挪開鎮紙,將詔書壓住,筆尖沒有半點遲疑。
「授蘇玉靈征南將軍,兼汝南查案欽差,統鳳字營三千騎,再撥京營精銳兩千,共五千兵南下!」
蘇玉靈抬起頭,終於看向陸淵。
「臣妾,領旨!」
何深立即上前,將調兵條目補進詔書附冊。
三千騎可先行,火銃兵帶輜重隨後。
馳援鄰衛先守沈府,待主將抵達統一聽調。
蘇玉靈的三日之期,從兵抵汝南算起,不拿路上的腳程逼將士送命。
陸淵逐條看過,才繼續落令。
「涉案文武、豪紳,無論何職,一律鎖拿進京!拒捕抗旨,格殺勿論!舉族助逆,依謀逆律究辦,九族之內,有一個算一個!」
他將封存的供詞交給何深,另指向那份領田名冊。
「查的是罪,護的是民。誰敢趁機搶糧占田,本宮連他一併斬!」
蘇玉靈接過軍令,伸手按住名冊,先前只顧請戰的鋒芒終於有了落處。
她要接回杜英,也要讓那些領到新契的人,敢再下田種糧。
若只是提幾顆頭回來,百姓仍躲在家中發抖,這一趟便算白去。
劉能把撥銀憑據遞到她面前,又叫隨員取出已蓋印的糧票。
「軍餉照額支,沿途糧草照單撥,今日便辦。只是實銷冊……」
「隨軍派個帳房,少一粒糧,找我!」
劉能忙把票據推實。
別人領錢先喊不夠,她肯讓帳房跟著走,這錢花得痛快,連心口都沒那麼疼了。
趙國強解下腰間驛令,壓到車馬冊上。
他不敢帶兵,也不願連自己能辦的事都辦砸了。
驛路分段交馬,傷員回京後留車駕,兩項都親筆書寫,並且簽名。
將軍印由值官送來,周福接過詔書,在上面蓋上玉璽之後,把印交給下面的人。
蘇玉靈接印的時候,護腕和印匣相撞,發出了清脆的聲音。
鄧茂下意識地抬起了眼睛,但是很快又放了下來。
舊制沒有女子封將的規定,從今天開始就有了。
陸淵把天子劍拿過來,走到蘇玉靈面前的時候,先伸手去扶住那個沉甸甸的印匣。
「印給你,兵給你。受了委屈,不要替本宮忍受。」
蘇玉靈繃了很久的嘴角才動了一下。
方才滿殿的人都在議論她能不能夠得上,現在他卻先問她會不會受委屈。
她感動的差點叫出夫君,但是到了嘴邊又改成軍中應答的話。
「末將領命!」
她抱著印匣,陸淵扶著她的手,在眾目睽睽之下把人扶了起來。
鄧茂立刻把調兵批文攤開,掌心裡的汗把紙角都浸濕了,這回他再也不敢拖延了。
陸淵大袖一揮,「退朝!敢有延誤軍機之人,斬立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