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散朝的時候,天色才剛剛亮起來。
蘇玉靈沒有回到東宮。
她拿著將軍印就出了宮門,徑直來到了京營。
陸淵本來想讓她回去換件衣服,至少吃點熱乎的東西再走,但是話到了嘴邊又咽了下去。
汝南那邊等不了,沈家宗祠已經燒過一次了,七家豪族既然敢買兇,就不會因為一封聖旨就變成善人。
半個時辰之後,京城南門就已經人山人海了。
鳳字營三千騎兵走在最前面,都是輕甲短弩兵,馬鞍上掛著火藥囊和備用弦。
京營兩千精兵殿後,這兩千人基本上都是何深近來按照新的方法訓練出來的火銃兵。
長銃斜背,腰間佩帶短刀,輜重車上裝載著火藥、鉛彈以及備用銃管。
五千人分成幾個小隊,在城外排開,頓時安靜了很多。
圍觀的人們把官道兩邊圍得水泄不通,議論的聲音很小。
「真讓太子妃帶兵打仗?」
「聖旨都已經下了,還能是假的?」
「女人也可以當將軍嗎?」
賣炊餅的老漢聽了這話之後,就伸手給那個說話的年輕人拍了下後腦勺。
「你娘不是女人嗎?沒有娘的話,你還待在你爹的褲襠里呢。人家可以去汝南殺賊,你敢不敢?」
周圍頓時笑成一片。
年輕人捂住自己的腦袋,臉都漲紅了,但是卻一句話也反駁不出來。
陸淵騎著馬出了城門之後,後面跟著的就是蘇伯安和十幾名東宮親衛。
蘇玉靈已經穿上了銀白色的明光鎧甲,長發束起,腰間佩劍。
昨天朝堂之上有人罵她牝雞司晨,現在她騎在馬上,後面跟著五千人馬,那些話頓時變得格外可笑。
陸淵來到她面前,沒有伸手去接將軍印,只替她把有些歪的護腕扣緊。
「到了汝南以後,先接杜英,再查王保。豪族該殺的殺,該抄的抄,但百姓別跟著遭殃。」
蘇玉靈低頭看著他。
「還有呢?」
「沒了。」
「你不告訴我怎麼打?」
陸淵抬頭看她,笑了。
「你是征南將軍,還是我是?」
蘇玉靈怔了一下。
陸淵拍了拍她馬頸,「出了京城,你是主將,軍情一天一個樣,我今日在京城給你定十條規矩,到了汝南反倒可能害死你的人。該怎麼打,你自己看著辦。」
「但我只有一個要求,不許受傷!」
秦蒼在旁邊聽著,眼神微微動了動。
她原以為太子會趁著送行,把什麼都安排好,再讓蘇玉靈照著做。
沒想到陸淵真把五千人的命交了出去。
蘇玉靈沉默片刻,忽然挺直腰背。
「臣記下了。」
陸淵嘖了一聲。
「出了城就不認夫君了?」
蘇玉靈嘴角動了一下,沒讓自己笑出來。
「軍前無夫妻。」
「行。」
陸淵後退一步,忽然提高聲音。
「蘇將軍!」
蘇玉靈也收起了臉上的那點笑意,抱拳回應。
「末將在!」
陸淵看著她。
「汝南百姓等你。」
「臣領命!」
下一刻,蘇玉靈一扯韁繩,戰馬轉身。
秦蒼緊隨其後,三千鳳字營開始向南移動,兩千火銃兵也推動輜重車跟上。
鐵蹄踏過官道,捲起大片塵土。
圍觀百姓自動向兩側讓路。
有人喊了一聲「蘇將軍平安回來」,很快又有人跟著喊。
聲音起初雜亂,傳出去之後,卻越來越整齊。
蘇玉靈沒有回頭。
她只是抬起右手,朝身後揮了一下。
陸淵站在城門外,一直看到最後一輛火藥車消失在官道盡頭,臉上的笑意才慢慢淡下去。
何深不知何時已經來到旁邊。
「殿下,回宮吧。」
陸淵沒有動。
「老舅。」
「臣在。」
「剛才出去多少火銃?」
「兩千支。」
「京中還剩多少能隨時拉出去打仗的?」
何深愣了一下。
他剛才只想著汝南,根本沒往這邊想。
「禁軍軍械營還有一千餘支,各城門也有一些,宮中……」
「我問的是能拉出去打仗的。」
陸淵轉頭看他。
何深臉上的神情也變得認真起來。
火銃不是發到手裡就能用。
裝藥、壓彈、列陣、輪射、清膛,任何一步亂了,打起仗來都可能先炸自己。
真正完成整訓的人,大部分都在剛才那兩千人里。
何深迅速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除去皇城、火藥庫、軍械司與幾處城門值守,能夠立即調動的……最多六七百。」
陸淵沒說話。
城門外仍有人在議論蘇玉靈領兵的事,城內商販已經重新支起攤子,挑擔子的、趕車的、送菜的從城門下進進出出,一切和平日沒有區別。
可陸淵忽然覺得,今天的京城有些太空了。
五千精銳不算多。
對整個京城而言,甚至算不上傷筋動骨。
問題在於出去的是最能打、也最熟悉火銃的一批人。
而最近這段時間,自己剛殺了陸爽,拿下湘王,又開始查宗室帳。
得罪的人太多了。
陸淵翻身上馬。
「回太子別院。」
何深跟上去,「殿下是擔心七家在京中還有人?」
「不知道。」
「那您擔心什麼?」
陸淵騎進城門,掃了一眼兩側守軍。
「就是不知道,才麻煩。」
何深也沒再問,回城後先去了禁軍衙門。
陸淵則讓人把京城輿圖掛進偏廳。
十二座城門、皇宮、東宮、軍械司、火藥庫,全被他用硃筆圈了出來。
他原先從沒覺得這些地方離得遠。
如今把僅剩的幾百火銃兵一攤,每個地方都像張著嘴等人填。
皇宮不能空。
火藥庫不能空。
軍械司也不能空著。
城門也要有人把守。
真正遇到事情的時候,能夠跟在何深身後隨時撲向任何地方的人,很少。
蘇伯安端來一碗粥,見他一直盯著地圖不放,便小聲說道:「殿下,先吃兩口吧,太子妃走前還交代老奴盯著您用飯。」
陸淵拿起了勺子,但是沒有喝。
「她會給我安排好的。」
「娘娘也是為了殿下好。」
「她擔心的沒錯。」
陸淵用勺子柄在京城北面點了一下。
「以前我認為火銃造得很快,士兵練得也很快。今天才發現人一拉就走,原來家底很薄。」
「以後這樣的事情不能再做了。」
回到東宮之後,他沒有吃早飯就讓兵部把京城十二門守將、京畿各營主官以及最近所有的換防記錄都送過來。
劉能本來是來討要宗室舊帳的,但是看到桌子上又多了幾本軍冊,臉色就不好看了。
「殿下,戶部的帳本還要不要查一查?」
「查。」
「那軍冊又怎樣了?」
「也查一查。」
劉能的嘴角抽了兩下。
「殿下有多少個腦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