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
陸淵把勺子往碗裡一扔,抬頭看向劉能。
「正因為只有一個,才得多操幾份心。」
劉能抱著宗室舊帳站在旁邊,聽得嘴角直抽。
他算是看出來了。
這位太子殿下壓根就沒有哪天是閒著的。
前腳剛把湘王送走,後腳查宗室,宗室的帳還沒算完,汝南又出了事,如今太子妃領著五千兵剛離京,這位又開始翻京城軍冊了。
照這個折騰法,別說一個腦袋,長三個都未必夠用。
「宗室的帳先放這裡。」
陸淵站起身,把外袍往身上一披。
劉能一聽頓時急了。
「殿下又要去哪?」
「雍科院。」
「那宗室……」
「又跑不了。」
陸淵走出兩步,又回頭提醒道:「但是銀子別讓他們跑了,誰欠多少,給本宮算明白。」
劉能立刻把帳本抱緊。
「這個殿下放心!」
人能跑。
錢不能跑。
這件事情不需要太子提醒,他比誰都上心。
陸淵帶著蘇伯安出了偏廳。
雍科院就在太子別院旁邊。
這裡原本就是他的九皇子府,自從成立雍科院之後,原來的僕役、侍女全部搬了出去,周邊幾座宅院也被陸續收歸官用。
如今外面看著變化不大,裡面卻早已面目全非。
剛進院門,陸淵便聽見裡面傳來一陣叮叮噹噹的敲擊聲。
幾處院子被改成了作坊。
有人燒爐,有人打鐵,有人在木架上反覆測量,還有幾個道士蹲在地上,對著一根鐵管爭得面紅耳赤。
「你這尺寸不對!」
「貧道量過三次!」
「量三十次也是不對,昨日試銃的時候,第三發就裂了!」
「那是鐵料不好!」
「放屁,旁邊那根怎麼沒裂?」
蘇伯安聽得眼角直跳。
這些人以前一個個穿著道袍,張嘴閉嘴清靜無為、天人合一。
如今關進雍科院幾個月,倒越來越像街口的鐵匠了。
陸淵反倒看得很滿意。
會吵架是好事。
只要爭的是東西為什麼壞、怎麼才能不壞,總比一群人坐在那裡背祖師爺留下來的經書強。
秦玄在裡面的試驗記錄上進行核對。
聽見腳步聲之後,他把頭抬了起來,看到陸淵之後就把手中拿著的書放下了。
「貧道見過太子殿下。」
「免了。」
陸淵在院子裡轉了一圈。
「最近的情況怎麼樣?」
秦玄以為他問的是火銃,正要從帳本里拿出東西來,但是陸淵已經把下巴抬起來,朝那些忙碌的道士、工匠們點了下。
「本宮問他們。」
「當初被我關起來的人,現在怎麼樣了?」
秦玄一愣,之後就笑了。
「很好。」
「沒有人鬧著出去?」
「開始的時候有幾個。」
秦玄指了指西邊的院子。
「現在你就是趕,他們恐怕也不會走了。」
陸淵來了興趣。
「為什麼?」
「吃得好,住得好,俸銀按月發,做出東西還有額外賞錢。家中父母妻兒,也有人照看。」
秦玄說著,自己都有些無奈。
「以前這些人散在各處道觀,有的替人煉丹,有的給大戶看風水,還有幾個一年都吃不上幾頓肉。」
「現在雍科院每五日便有一頓葷食,年節另發米麵布匹。」
「前些日子有個道人母親病了,院裡出了藥錢,還請太醫署的人去看。」
「第二天他回來以後,連睡覺都抱著那本火藥記錄。」
陸淵笑了。
「這是怕本宮趕他?」
「差不多。」
秦玄也忍不住笑道:「還有兩個原本說最多待半年,如今私下找到貧道,問能不能把兒子也送進來。」
蘇伯安在後面聽得直樂。
「當初殿下下令封門的時候,大家都像坐牢一樣。」
「現在好了。」
「趕也趕不走。」
「那就是因為以前只關人,現在本宮給錢了。」
陸淵一點也不覺得奇怪。
什麼樣的理想、榮譽、為國效力的,雖然重要。
但是一個人連老婆孩子吃什麼都要發愁的時候,讓他天天跟你談理想,就是耍流氓了。
首先得讓人吃飽飯。
讓他知道自己作出來的東西是有價值的。
這才是長久之計。
陸淵隨手拿起桌上的一個短管看了看。
「工作情況怎麼樣?」
秦玄的表情認真了起來。
「比剛開始的時候要好很多。」
「現在的各個小組已經分開,煉藥的只管藥品,冶鐵的只管鐵料,制管、木托、試射也都各自有人負責。」
「誰做壞了,哪一步出了問題,都能順著記錄查回去。」
陸淵點了點頭。
這個才是他真正想要的東西。
不是某個老師傅拍著胸脯說自己幹了一輩子,絕不會出錯。
而是東西出了問題以後,能知道問題到底出在哪裡。
「效率呢?」
秦玄頓時不說話了。
陸淵看他這個樣子,就知道沒好消息。
「說。」
秦玄把旁邊一本冊子拿過來。
「火藥已經不算大問題。」
「鉛彈、木托也快。」
「真正慢的是銃管。」
陸淵接過冊子。
「現在一天能出多少?」
「若只算能夠通過試射的……」
秦玄遲疑了一下。
「六七桿。」
陸淵翻頁的手停住。
「多少?」
「好的時候八九桿,差的時候只有四五桿。」
秦玄解釋道:「鐵管要鍛,要校直,還要反覆處理內壁。稍有偏差,試射便可能炸膛。」
「前幾日一天做了十二桿,最後廢了五桿。」
陸淵慢慢把冊子合上。
難怪。
他以前手裡只有幾百、幾千人的時候,還感覺火銃夠用。
如今真準備把軍隊往幾萬、幾十萬擴的時候,問題立刻出來了。
一天六七桿。
一個月不過兩百上下。
一年撐死幾千。
還得算損耗、炸膛、訓練報廢。
照這麼造下去,別說三十萬新軍,就算先裝備三萬人,都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
秦玄見他不說話,又道:「貧道已經讓人多開兩座爐子,再從工部調一批鐵匠,產量應該還能提一些。」
「沒用。」
陸淵搖了搖頭。
秦玄一怔。
「人再多,只是多幾把錘子。」
陸淵指著院裡正在打磨鐵管的幾個人。
「現在造一根銃管,要靠人一錘一錘打,一點一點磨。」
「老師傅今天精神好,做得快些。」
「明天手一抖,東西就廢了。」
「本宮要的是以後一天幾十桿、幾百杆,甚至更多。」
院子裡一下安靜了些。
秦玄看著他。
幾百杆?
如今整個雍科院累死累活,一天才幾杆。
這個數字聽起來簡直像在說夢話。
陸淵卻沒有解釋。
他走到桌邊,抽出一張空紙。
蘇伯安立刻把筆遞了過去。
陸淵沒有畫火銃。
也沒有畫火炮。
而是在紙上先畫了一個巨大的麻袋。
秦玄越看越疑惑。
陸淵又畫了幾筆,「從今日開始,火銃先維持現有產量。」
「其他能抽出來的人,全給本宮研究這個。」
秦玄低頭盯著紙上的東西。
「這是何物?麻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