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玄看了很久，皺著眉頭。
陸淵手裡拿著的筆停了下來。
「秦老大！」
「貧道在。」
「你認為本宮畫的不好看嗎？」
秦玄沉默了一會之後，才開口問道：「殿下想要聽真話嗎？」
「說。」
「裝米一樣的。」
蘇伯安忍不住笑了出來。
陸淵的臉色立刻變得很難看。
「為什麼笑？」
蘇伯安立刻低下頭去。
「老奴沒有笑。」
「露出了牙齒。」
「老奴這是想起高興的事了。」
陸淵懶得理他，又拿起筆，在那歪歪扭扭的「麻袋」旁邊加了幾筆。
秦玄本來想研究一下太子要將這個袋子裝什麼東西。等陸淵把旁邊的幾處結構都畫好了之後，他臉上的笑容就漸漸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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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面……」
「火藥。」
陸淵把筆扔到桌子上，「不是要你們背著一麻袋火藥去打仗。」
「這是炸藥包。」
秦玄的目光又回到了紙上面。
陸淵指著地圖說，「火銃雖然很厲害，但是火銃也有它的用處。」
「遇到厚實的城門怎麼辦？」
「遇到拒馬怎麼辦？」
「遇到敵人用石頭堵住道路，或者躲到堅固的院牆後面怎麼辦？」
「總不能每次都是讓士兵用腦袋去撞。」
說到這兒的時候，他又在地圖上點了一下。
「所以本宮要的東西很簡單。」
「人送過去，人撤回來。」
「然後……」
陸淵兩隻手向外一攤。
「轟！」
秦玄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旁邊幾個原本還在幹活的道人也下意識轉過頭來。
他們最近和火藥打交道太多，自然明白太子嘴裡的這個「轟」意味著什麼。
秦玄拿起圖紙，仔細看了好一陣。
「殿下準備拿它破門？」
陸淵重新坐下，「橋樑、寨門、營牆，凡是需要士兵拿命沖的地方，都可以想辦法讓這東西先上。」
「能用東西解決的事情，就少死人。」
秦玄沒有立刻回答。
他拿著圖紙走到一旁，將之前幾次火藥試驗記錄翻了出來。
陸淵也沒有催。
這老道最大的優點，就是肯琢磨。
當初第一次給他火器圖紙時，他還把火藥當煉丹的東西。
到了現在，很多試驗問題已經不需要陸淵親自提醒。
秦玄看了幾頁，忽然開口。
「殿下。」
「嗯？」
「若只是裝在軟囊里，力量會不會散得太快？」
陸淵抬起頭。
秦玄已經拿了一塊炭條，在旁邊另一張紙上畫了起來。
「貧道這段時日試火藥發現一件事。」
「同樣分量的藥，放在空曠之處，與受到遮擋、約束時，結果並不一樣。」
「既然殿下想要破門，那就未必要讓力量朝四面八方亂跑。」
他用炭條在圖上圈了幾下。
「是不是可以想辦法，讓它更集中一些？」
陸淵原本靠在椅子上。
聽到這裡，身體慢慢坐直了。
秦玄仍在繼續，「還有外層，若只是布帛，炸完便炸完了。」
「可若換一種更結實的包裹，再根據用途調整結構……」
他說到這裡，自己也停住了。
因為院子裡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徹底安靜下來。
幾個道人都在看著他。
蘇伯安雖然聽不太懂，卻從太子的神色里看出來了。
老天師怕是又琢磨出了不得了的東西。
陸淵盯著秦玄看了足足好幾息。
然後忽然豎起一根大拇指。
「老秦。」
秦玄一愣，「殿下這是……」
「牛逼。」
陸淵給他豎起了大拇指。
秦玄臉上的表情僵住。
他雖然不知道這兩個字具體出自哪本典籍，但跟太子待久了，大概也能猜出來不是什麼壞話。
陸淵這一次是真的有些佩服。
他能提出炸藥包，是因為腦子裡本來就知道這種東西存在。
秦玄不一樣。
這老道從煉丹爐一路摸到火藥，再從一次次試驗結果里自己琢磨出新的方向。
這才是真正有用的人。
會照著圖紙做東西的，叫工匠。
能根據現有東西繼續往前推的，才叫人才。
陸淵拍了拍秦玄肩膀。
「就按你的想法試。」
「但記住一件事。」
「先求穩。」
「人比東西貴。」
秦玄鄭重點頭，「貧道明白。」
陸淵重新看了一眼院中忙碌的人。
忽然覺得自己之前把這群老道騙進來的決定，簡直英明得不能再英明。
煉什麼長生丹？
這不比煉丹有前途多了？
……
與此同時。
京城以北兩百餘里。
一座連官府輿圖上都極少標註的山村，早已經沒了往日模樣。
村口的石碑被推倒。
幾間民宅變成了熔鐵作坊。
原本晾曬糧食的場地，被擴成了操練場。
村外新挖了一片土坑。
泥土顏色很新。
沒人知道裡面埋了多少人。
兩個月以前，這裡還有一百多戶村民。
如今都被屠了個乾淨。
陸城第一次來到這裡時，沈崇山還勸過他。
村民可以遷走，沒必要全部殺掉。
陸城只問了一句話。
「如果有人走漏消息呢？」
第二日。
整座村子便徹底安靜下來。
如今住在這裡的，全部換成了陸城秘密召集來的士兵、工匠和死士。
砰！
一聲沉悶的槍響從山谷間傳開。
幾十步外的木靶狠狠震了一下。
一名士卒放下手中粗糙的火槍，立刻按照口令退後。
第二人上前。
隨後又是一聲槍響。
不遠處，陸城披著黑色大氅，靜靜看著這一切。
這些火槍遠遠比不上陸淵手裡的火銃。
做工粗糙，質量也不穩定。
有些甚至打不了多少次便會損壞。
可陸城並不在乎。
他要的從來都不是天下最好的槍。
而是現在就能用的槍。
沈崇山站在一旁，看著操場上那些士兵，心裡卻始終有些發沉。
他越來越看不懂自己的這個外甥了。
以前的陸城有野心。
但藏不住，高興就笑，吃虧便怒。
想要儲位，恨不得讓所有人都知道。
可如今這個陸城，已經很少發火。
甚至很少罵人。
殺一百多口村民的時候，臉上也都沒有多少變化。
就在這時，一匹快馬從山路衝進村中。
馬背上的人滿身塵土，翻身下來之後連氣都沒喘勻，便快步來到陸城面前。
「主公，京城急報。」
陸城接過密信。
只看了幾行，他的眼睛忽然眯了起來。
蘇玉靈受封征南將軍。
鳳字營三千，京營兩千。
五千兵馬已經南下汝南。
而那兩千京營精銳，全部配備火銃。
陸城的目光停在「火銃」兩個字上。
久久沒有移動。
一種震驚的神色，或者是恐懼，迅速蔓延到他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