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懼只在陸城臉上停留了很短的一瞬。
下一刻,他便猛地攥緊了手中的密信。
火銃。
這個時代,怎麼可能有人這麼快把火銃弄出來?
如果只是水泥、精鹽、蒸餾酒,他還能勉強告訴自己,陸淵也許只是聰明,也許只是碰巧想到了辦法。
可火藥、火銃、新式操練,再加上那些完全不像這個時代該有的東西,一樣接著一樣出現,就再也解釋不通了。
陸城抬起頭,望向南方。
「原來如此。」
沈崇山皺眉。
「什麼原來如此?」
陸城沒有馬上回答。
他忽然想起自己剛剛醒來的那段時間。
那時候,他以為自己才是這個世界最大的變數。
一個知道後世發展,懂槍械,也知道商業、戰爭會走向何方的人,來到這樣一個時代,只要給他足夠時間,皇位算什麼?
整個天下都可以踩在腳下。
可後來,他越看陸淵越覺得不對。
一個原本只知道吃喝玩樂的九皇子,突然會製鹽,會蒸酒,會弄水泥,甚至連火器都搞了出來。
陸城之前不是沒有懷疑過。
只是不願意承認。
因為一旦承認,就意味著他最大的優勢從一開始便不存在。
這個世界上,不止他一個人知道未來。
「主公?」
送信的人還跪在地上。
陸城低頭再看一遍密信。
最後一句的意思是。
兩千火銃軍跟著蘇玉靈向南進軍。
他的眼睛也變得不一樣了。
方才的驚恐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越來越強烈的興奮。
「點兵。」
沈崇山立刻轉過身去。
「你說什麼?」
「我說點兵。」
陸城把密信收好,放進衣袖裡。
「所有的訓練都已經結束的人,從今天晚上開始進行準備。」
「火槍、火藥、糧食、馬匹都已清點完畢。」
「京中的人也都開始行動了。」
「城門、軍械庫、宮門,該接應的地方一個都不能出錯。」
沈崇山的臉色立刻變得很不好看。
「你怎麼了?」
「我們手裡只有火槍一千支左右,能夠排成陣勢進行射擊的人就更少了。」
「雖然各路人馬都答應出兵,但是還沒有全部集結起來,京里的那些人也只是口頭答應。」
「此時起兵,拿什麼去攻打皇城?」
陸城不作辯解。
他把目光轉向了操練場。
幾十個士兵正在重新裝彈。
動作並不算很快。
當然更不用說熟練了。
一個士兵慌亂之中,火繩險些掉進了藥袋裡,被教頭衝過來一腳踢翻。
這樣的軍隊自然不好。
陸城是最了解自己的人。
但是他們正在變得越來越強大。
陸淵也在變得越來越強大。
並且要比他們快很多。
「舅舅。」
「再過一個月,我們就可以做好準備了。」
沈崇山沉聲說:「總比現在好。」
「錯。」
陸城搖了搖頭。
「我們會比現在更好。」
「陸淵比我們強很多。」
沈崇山一驚。
陸城舉手向遠處的幾支簡陋的火槍指了指。
「我們拼命地工作,一天能做多少?」
「十幾支。」
「並且要計算廢掉的部分。」
「陸淵怎麼樣了?」
他晃了晃手中的密信。
「他已經可以一次調動兩千火銃兵南下。」
「這說明京城中已經存在完整的火器作坊、穩定的火藥供應、大批的工匠以及一套訓練火銃兵的方法。」
「再過一個月,我們就有幾百桿槍了。」
「他可能會多出幾千。」
沈崇山的神色慢慢凝重起來。
陸城卻沒有停,「而且現在蘇玉靈走了。」
「五千兵南下,其中兩千還是最精銳的火銃兵。」
「陸淵剛剛親手把自己手裡最好用的一批兵送出了京城。」
「這種機會,以後還會不會再有?」
沈崇山沉默片刻,「可陛下還在京城。」
「那更好。」
陸城忽然笑了,「皇帝活著,我們才不是造反。」
沈崇山驟然抬頭。
陸城迎著他的目光,緩緩吐出三個字。
「清君側。」
「陸淵控制朝政,殺兄逼弟,縱容女子掌兵,擅改祖制,如今又借清查宗室之名排除異己。」
「我們不是去搶皇位。」
「我們是去救駕。」
沈崇山盯著他,久久沒有開口。
這些話是真是假並不重要。
只要寫進檄文,再配上一支真正開向京城的大軍,就一定會有人相信。
或者說,一定會有人願意相信。
那些被陸淵查帳的宗室。
那些被新政奪了利益的官員。
那些害怕陸淵繼續往下查的人。
他們未必支持陸城。
但一定有人希望陸淵死。
想到這裡,沈崇山後背突然有些發涼。
「你早就在準備這些?」
「算不上。」
陸城語氣很淡,「只是給自己留了一條路。」
「現在正好到了走這條路的時候。」
他說完,看向跪在地上的信使。
「傳令。」
「三日之後,各部同時起兵。」
「京中的內應照原計劃行事。」
「我要在陸淵反應過來之前,拿下皇城。」
信使重重抱拳。
「是!」
「等等。」
陸城又叫住他,「檄文重新寫。」
「不要出現恢復本王身份,也不要寫爭儲。」
「只寫太子專權,挾制天子,我等奉詔勤王。」
「所有人都記住。」
「在見到皇帝以前,我們都是勤王軍。」
沈崇山臉色一變。
「奉詔?」
「哪裡來的詔?」
「沒有。」
陸城回答得極為平靜。
沈崇山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
「沒有詔書,你還敢說奉詔勤王?」
陸城看了他一眼,「等皇城到了我們手裡,詔書自然就有了。」
沈崇山徹底沒話了。
他看著眼前的人,忽然有一種極為陌生的感覺。
沈崇山終於問道:「如果輸了呢?」
陸城看向京城方向。
「那就死。」
「可如果不賭。」
「以後連賭的資格都沒有。」
……
雍科院。
陸淵還不知道兩百里外,已經有人準備拿他的腦袋去祭旗。
院中的試驗場已經被清空。
一扇廢棄木門被重新豎在土牆前。
秦玄讓人將剛剛做好的炸藥包放到門下,又親自檢查了一遍周圍。
蘇伯安看著那個方方正正的布包,怎麼看都覺得它跟裝糧食的沒多大區別。
「殿下。」
「這東西真能炸開門?」
「等會兒你自己看。」
陸淵站到擋板後。
秦玄確認眾人退開,朝負責點火的道人揮了揮手。
火星落下。
引線迅速燃燒。
道人撒腿便跑。
蘇伯安看著那火星鑽向木門,剛想探頭,一隻手已經把他的腦袋按了下去。
「趴好。」
「啊?」
下一刻。
轟!
整個院子仿佛猛地震了一下。
木門從中間炸裂,大塊木板向後掀飛,灰塵夾雜碎屑衝上半空。
蘇伯安縮在擋板後,耳朵嗡嗡作響。
過了好一會兒才敢抬頭。
原先那扇厚重木門,中間已經破開一個大洞。
「娘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