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屬管捅進第三隻變異獸喉管的時候，姬衡發現自己的手不抖了。
第一天殺第一隻的時候，手抖得握不住鋼管。
那頭犬形變異獸被他用倒塌的GG牌壓住後腿，他拿鋼管戳了四次才戳穿喉管。暗色的血噴在襯衫上，腥臭味沖得胃裡翻湧。
他蹲在廢墟上吐了五分鐘，吐到最後只剩胃酸。第二天殺第二隻，一隻體型稍小的，他戳了兩下。手還在抖，吐的時間從五分鐘縮到了兩分鐘。
第三天，鋼管捅進去，旋轉半圈，拔出來。血濺在袖口上。
他蹲下來割開變異獸後腿。肉質灰白色，纖維粗得像麻繩。烤熟了能咽下去。系統提示過變異獸肉含未知元素，不建議長期吃。他現在沒得挑。
後來的日子變成了一種重複。
在清晨收集露水，廢墟上積灰厚的坑裡，露水凝在金屬殘片上。他用塑料瓶一片一片收集，湊夠半天喝的量。
後來他摸清了變異獸的活動規律，它們怕正午的強光，哪怕陽光穿過墟霧只剩薄薄一層，它們也會縮回地裂附近。
第六天，他走遍了方圓三公里的廢墟，從倒塌的超市里回收了夠用一周的物資。傍晚殺一隻變異獸——殺完剝肉、烤肉、吃完休息，等第二天重複。
天樞系統權限從3%升到5%，提升了兩個百分點。每殺一隻變異獸漲零點幾，緩慢但穩定。
第七天凌晨，姬衡被吵醒。不是變異獸咬碎骨頭的聲音，不是餘震的悶響，只聽到嘈雜的人的聲音，幾十個人同時發出驚呼的合聲撞在廢墟斷牆上彈回來的回音。
他翻身坐起來。晨光穿過灰霧把廢墟空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長。二十幾個人站在霧氣里，每一個人都醒著。不是被叫醒的，是同時，像有一個看不見的開關在全世界所有倖存者的意識深處同時撥了一下。
每個人的眼珠都在發光。
不同顏色，暗綠色最多，數了數大概十六七個，灰藍色三個，遠處還剩一個亮橙色，隔著霧看不分明。
姬衡眯起眼睛。他把天樞界面亮度調到最低，金色壓成接近黑色的暗金。然後靠在一面斷牆上。
一個中年男人突然站起來。眼裡的暗綠色光芒還沒消。他低頭盯著雙手，十根手指在眼前翻來翻去，表情從困惑變成狂喜只用了兩秒鐘，嘴咧開，牙齒在灰霧裡白得刺眼。笑聲從喉嚨里滾出來，越來越高，最後變成一種接近尖叫的聲音。
「我有系統了！」
中年男人張開雙臂原地轉了一圈。暗綠色光芒在眼珠里跳動，照得他整張臉發綠。
旁邊的人往後退了半步。他掃視了一遍周圍人畏縮的眼神，背慢慢挺直，肩膀往後擴，下巴抬起來。
他的聲音變了。之前說話帶著討好的尾音，見誰都點頭。現在每個字都像從高處往下扔。
「E級。飽腹系統。」他把這幾個字咬得很重，眼裡的綠光掃到誰，誰就往後退一步。「你們，你們有嗎？」
人群里沒人吱聲。幾個人的眼珠也在發光，但顏色比他的暗。沒系統的人乾脆把頭低到胸口。中年男人走到一個蹲在地上的年輕女人面前，用腳尖踢了踢她的鞋沿。
「起來，給我找水去。」
姬衡靠在斷牆上。天樞系統的掃描功能自動激活。周圍所有人的系統信息以三維圖譜鋪在他視野里。
中年男人的E級飽腹系統在天樞掃描中是一個暗綠色光點，最底端，能量密度稀薄得像煙霧，風一吹就散。另外兩個灰藍色光點稍微密實一些，D級，但結構粗糙。遠處亮橙色的是什麼他沒看清，距離太遠信號衰減了。
年輕女人被推倒了。額頭磕在碎石上，血順著眉骨往下淌。中年男人沒看她，他在翻她的背包。翻出一包餅乾塞進自己口袋，又翻出半瓶水，擰開蓋子喝了一口，剩下的灌進自己瓶子。
姬衡開始計算。
干預代價評估在系統界面上逐行刷新。精神力消耗預估2個百分點，暴露S級系統的概率約15個點。一個E級飽腹系統不具備探測S級的能力，但周圍還有兩個D級。D級能不能感知S級信號，系統給的答案就四個字：數據不足。
他收回了已經邁出去半隻的腳。
黃昏前，他翻出口袋裡攢下的乾糧包裝袋。權限提升後系統可以生成基礎食物了，壓縮餅乾，四四方方，顏色淺黃。嚼著餅乾的時候他翻過包裝袋，右下角有一個極微小的符號。不是印刷錯誤，不是生產批號。筆畫精密到可以用微米計量，曲線上有三個等距節點，兩條直線以61度角交叉。
掃描。
[無法識別的字符結構]
他把七包幹糧的包裝袋鋪在地上。七個一模一樣的符號從七個不同方向盯著他看，這不是地球上的任何文字。
系統覺醒是明面上的變化，每個人的視網膜都亮了。但這個符號是藏在系統生成物背面的符號，是暗面上的東西。明面在照亮世界，暗面在盯著他看。
黃昏，姬衡在斷牆後面處理鋼管上的鏽跡，用碎石打磨刃口。
遠處傳來爭執聲和有人摔倒在地的動靜。
他抬頭看了一眼，一個持有D級系統的瘦高男人在驅趕幾個沒系統的流民，揮手的姿勢像在趕蒼蠅。流民里有老人有小孩，抱著撿來的瓶子和食物包裝。
其中一個老人被推得連退三步，撞在坍塌的公交站牌上。站牌的鐵皮哐的一聲凹下去。
這個老人白天對他笑過。
姬衡沒來由地想起來。老人缺了兩顆門牙，笑的時候牙床露出來，整張臉皺成一團。
他遞過來半瓶水，瓶口還粘著老人的手汗，水是溫的。姬衡接過來喝了。老人又笑了笑，沒說話，慢慢走回角落靠著斷牆坐下，膝蓋上蓋著一條從廢墟里撿的窗簾布。
系統彈出一條新提示。
[建議休息]
深夜，墟霧第三次湧來，比前兩次濃得多。姬衡躺在碎石堆上，後腦勺擱著捲起來的衣服。
他盯著天空，墟霧遮住所有星星，天是均勻的暗灰色，像扣了一口巨大的鍋蓋。系統界面在視野右上方微微發光，精神力68%。
老人的咳嗽聲從廢墟深處傳來。很輕，斷斷續續，像是被褥角捂著嘴咳的。姬衡閉著眼睛聽著。後來咳嗽聲斷了。
姬衡在心裡問了一句：最優解，算對了嗎。系統沒有回答。金色界面在黑暗裡安靜地亮著，老人的咳嗽聲再也沒有續上。
墟霧在廢墟縫隙里流動，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像無數隻細小的蟲子在碎石地面上爬行。
他攥緊拳頭，指甲嵌進掌心。所有人都在告訴他見識到世界的厲害了。
不，總有一天，他見識到他自己的厲害了。拳鬆開了。他翻了個身，把捲起來的衣服壓在胸口下面。墟霧繼續流動，夜還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