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死了。
第二天早晨姬衡走過去的時候,角落裡蜷縮的身體已經沒了呼吸。晨光從斷牆縫隙漏進來,照在膝蓋上蓋著的窗簾布上。布面上凝了一層細密水珠,是墟霧凝結的酸性液滴,摸上去扎手。
嘴角還有昨夜咳嗽帶出的血絲,沿著下巴流下來,淌到領口。血絲幹了,變成暗褐色。嘴唇裂了好幾道口子。
姬衡蹲在旁邊,蹲了很久,膝蓋上的灰沒拍。
他伸手碰了一下老人的手指,冰的。昨天遞給他半瓶水的時候,這幾根手指還是溫熱的,指節粗糙,指甲縫裡嵌著搬磚磨出來的灰。
水瓶還立在老人腳邊,瓶底剩了兩指高的水,沒喝完。
天樞系統忽然彈出一行灰色提示:
[死因分析:心源性休克。誘因:持續低溫加營養不良。與墟霧無關。建議:此死因在流民群體中發生概率約為百分之三十七,可通過基礎物資保障降低至百分之四以下。]
姬衡瞳孔驟縮。
心源性休克。低溫加營養不良。老人不是死在墟霧裡,不是死在變異獸爪下,不是死在系統持有者的欺壓中。老人冷死的,餓死的。而他昨天有系統,能產出乾糧,能產出水,他能給,沒給。
模型從第一步就錯了。
他開始回想昨天。
中年男人推倒年輕女人的時候他計算了,瘦高男人驅趕流民的時候他也計算了。
他的計算模型里排滿了變量:暴露概率15個點,精神力消耗2個點,D級感知風險數據不足。模型跑出來的最優解永遠是不出手。
模型里的老人是什麼?是一個零權重的變量。他根本就沒把老人放進模型里,一個連變量都算不上的東西,死了,死因是冷和餓,兩樣東西他的系統都能解決。
最優解出了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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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統界面在視野右側亮著,精神力恢復到72%。旁邊彈出一行新的提示框,灰色底:
[檢測到宿主精神波動異常]
他把提示框劃掉,用手指在眼前橫著一划,界面上的灰色提示框消失了。手落回膝蓋上,然後他攥緊拳頭,一拳砸在身旁的碎石上。
碎石裂了。
其中一塊鐵片被拳頭砸中的瞬間,表面閃過一道極淡的金色紋路。不是系統界面的光,是鐵片自己的表面在發光。鏽跡在金光中消退,變形在金光中抹平。不到半秒,那片鐵片變成了一根嶄新的鐵釘——完整的,筆直的,溫熱的。
[定義微脈衝觸發·物質改寫·消耗近期瑣事記憶碎片1單位]
姬衡撿起鐵釘,溫熱的金屬觸感從指尖傳到掌心。他低頭看著這根從廢墟碎石里誕生的鐵釘。
天樞系統的定義能力不止能改系統,它還能改寫物質本身:從無用的鐵片到有用的鐵釘,從廢墟到工具。這雙手能造東西,能救人的東西。
他攥緊鐵釘,釘尖扎進掌心。血從釘痕里滲出來,熱的。
腦子裡開始回放昨天的事,自動的,像系統在後台調取緩存數據。
老人對他笑的時候,他看見了缺了兩顆門牙,看見了牙床露出粉紅色的齦肉,看見了皺紋從眼角往太陽穴擠。
他接過那半瓶水,擰開蓋子——塑料蓋子擰得太緊,老人之前可能擰了半天沒擰開。
水是溫的,帶著塑料瓶在太陽下曬過的味道。
他喝了一口遞給老人,老人接過去,兩隻手捧著水瓶,像捧一個容易打碎的碗,又笑了一下,然後轉身慢慢走回角落。
靠在斷牆上,拉過窗簾布蓋在膝蓋上。
然後就沒了。
姬衡的手指摳進屁股下面那條水泥縫,指甲嵌進碎石間隙,用力摳。
第一下沒摳動,水泥縫裡的沙子硌進指甲縫,疼得他手指縮了一下。他又摳下去,這次指甲裂了一道口子,血從裂口滲出來,沾在灰白色的碎石上。他還在摳,指甲裂了也沒停。中指和食指的指甲都裂了,血和灰混在一起,變成暗色的泥漿糊在指尖。
他的計算模型是對的,全部都對:不出手省下了2個百分點的精神力,隱藏了S級系統的存在,降低了被天極閣發現的風險,D級系統持有者沒有察覺到任何異常,所有變量都在預期範圍內。模型沒有算錯。
但模型里沒有老人。老人連變量都不算,死掉的東西沒有權重。這是模型最初設定的規則。
姬衡把手從水泥縫裡拔出來,指甲裂了兩片,中指和食指。血從指甲縫往外滲,順著指節流到手背。他把手在褲子上蹭了蹭,留下兩道暗紅色印子,站起來。
膝蓋上沾的灰沒拍,低頭看老人蜷縮的身體,窗簾布還蓋在膝蓋上,薄薄一層,擋不住凌晨的冷風,擋不住墟霧,擋不住什麼。
系統又彈了一條提示:
[建議進行精神力恢復訓練]
他沒看。他想起昨天深夜,老人的咳嗽聲突然斷了。他聽見了,清清楚楚聽見了。然後他閉著眼睛繼續躺著,翻了個身,把捲起來的衣服墊在後腦勺下面,繼續睡。
姬衡轉身,往廢墟外面走。不是往斷牆那邊一個人待著,是往流民聚集區。
那個方向人頭攢動,嘈雜的人聲混著炊煙從殘破建築之間飄起來。掌心還攥著那根鐵釘,溫熱的。
系統界面在視野右上角閃了一下:
[精神力恢復至72%·上限72%·不可逆損傷28%]
他沒看。他在想一件事:如果計算的結果總是有人死,他要找的應該不是更好的算法,是一個不再需要算的方法。但那個方法是什麼?他現在不知道。
他的腦子只會算,算不了的東西他就當不存在。那顆缺了門牙的笑,那半瓶溫水,老人蜷縮在窗簾布下面咳嗽的聲音——所有這些東西他的模型裝不下,裝不下的東西就扔了。
不能扔。但怎麼裝?他不知道。
流民聚集區越來越近。
前面有人看到他走過來,往旁邊讓了一步。他走過去的時候腳步沒有猶豫。系統界面閃動了一下,然後安靜了。金色光芒沉到視網膜底層。
墟霧從他腳邊流過,帶著細沙爬動的微弱聲響。
他在心裡把那個模型重新打開,這次新加了一個變量,叫人心。權重未知,計算方法未知,輸入輸出都未知。他把這個變量填進模型公式里,公式變成了一團亂碼。
姬衡沒有關掉模型,留著那團亂碼掛在意識里,繼續往前走。
流民聚集區的嘈雜聲音越來越近,鍋碗碰撞的叮噹聲,小孩的哭聲,有人在大聲分派撿來的物資。這些聲音昨天在他聽來全是噪音,今天還是噪音,但他沒有掉頭走開。
他想起老趙在電梯裡說的那句話:地球裂了就好了。老趙沒能走出那棟樓。
姬衡攥了攥裂了指甲的那隻手,指縫裡的血已經幹了,裂口在攥拳的時候扯得生疼。他把手鬆開,又攥緊,反覆了幾次。
掌心裡那根鐵釘的溫度還沒有完全散。鐵釘,從廢墟里的鐵片變成的鐵釘。他低頭看了一眼,釘尖上還沾著自己掌心滲出的血。他把血擦掉,鐵釘塞進口袋,和餐卡放在一起,然後走進了流民聚集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