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民聚集區比他想像的更嘈雜。
鍋碗碰撞聲，小孩哭聲，有人在分派物資，有人在爭搶水源。
姬衡走進去的第一個小時，沒有人看他。他身上裹著從廢墟里撿的窗簾布，左手骨折用鐵絲和布條纏著，掌心攥著那根從碎石里誕生的鐵釘。像個普通的流民。
第二個小時，他開始幫人修東西。一個女人的鐵鍋裂了縫，他拿鐵釘沿著裂縫劃了一下。定義微脈衝，裂縫合攏了。女人瞪著他看了三秒，塞給他半塊餅乾，沒問他的系統是什麼。
第三個小時，有人說起東北方向有個據點。一個叫陸吾的人用系統砌了防禦牆，圈了十幾個人在裡面。有物資，有柴油發電機。聽說牆快塌了。
姬衡聽著，系統界面在視野角落安靜地亮著。
他想起那個模型里的新變量：人心，權重未知。
但如果連一個據點都守不住，人心就無處安放。
他站起來，往東北方向走了半天，遠處漸漸傳來引擎聲。
姬衡停下腳步。不是變異獸踩碎石的沙沙聲，不是餘震的悶響。柴油引擎的突突聲，混著金屬碰撞的叮噹。他從斷牆後面探出頭。
三輛改裝過的卡車在碎石路上顛過來。車頭焊著鋼板，車窗位置鋸成了一條窄縫。
第一輛車的車頭插著一面紅色旗幟，上面繡著一個歪歪扭扭的「陸」字，布面被風吹得扯直了。車斗里站著七八個人，手裡握著鋼管和改錐。
第二輛車的車斗裝了半車物資。
第三輛車拖著一個拖斗，拖斗上架著一台柴油發電機。
車隊往廢墟東北角開過去。那邊有一座小型城鎮的遺址。末世前是個縣城，房屋大多低矮，有幾棟磚混結構的樓房還立著。外圍砌了一圈臨時防禦牆，水泥磚混搭著沙袋，高矮不一。
引擎聲停在小鎮入口。車斗里的人跳下來，搬物資的搬物資，守牆的守牆。
一個三十歲左右的男人從第一輛車上下來。頭髮剃得很短，臉上糊著機油和灰，肩膀上挎著一把改裝的弩。他走到防禦牆邊拍了拍牆磚，皺了一下眉。
姬衡跟了過去。
他跟得不近，保持著斷牆和碎石堆的遮擋。走到小鎮外圍約一百米時，天樞系統彈出了一條掃描結果。
[C級·鎮岳系統·防禦類·結構強度：中]
那個男人就是陸吾，鎮岳系統的持有者，末世前是建築工程師。
防禦牆的磚縫裡填的灰漿配比不對，水泥標號太低，沙袋堆疊的受力角度偏了八度。能扛住小型變異獸的衝撞，來一群就得塌。
驗證來得很快。
下午三點左右，正午的強光開始減弱，墟霧從地裂里湧上來。遠處碎石地上騰起一片灰塵。
姬衡先聽到蹄子踏碎石的密集聲音，然後看到了變異獸群，七八隻。體型比之前遇到的犬形小一些，但數量多了不止一倍。領頭的一隻體型最大，頭頂長著扭曲的骨質突起，像半截斷裂的角。
防禦牆上的人開始喊叫。有人拉響了柴油發電機，有人在牆上架起了改裝的弩。陸吾從車裡翻出來一把消防斧，跳上牆。
第一隻變異獸撞上防禦牆的時候，整面牆晃了一下。磚縫裡的灰漿崩出一片粉末。陸吾的系統界面亮起來，灰藍色的光芒沿著牆體蔓延，加固牆磚的連接。第二隻撞上。牆沒塌，但中間段往外鼓了個包。第三隻。領頭的那隻。骨質突起撞在鼓包的位置，牆磚裂了三塊。裂口像蜘蛛網一樣往外擴。
姬衡開始數剩下的變異獸還有五隻。領頭那隻後退了幾步準備再沖。第四下撞擊牆就會塌。塌了之後八隻變異獸衝進去，裡面的人能活幾個他不確定。
天樞界面在眼前展開了。
第一次。他主動把手按在系統界面上。不是系統自動釋放，是他想要這麼做。
指尖觸到界面的瞬間，視網膜上的二維菜單像被撕開一樣往四面八方展開。三維矩陣。他看到了防禦牆的結構圖譜。不是一塊塊磚壘起來的牆，是力學的骨架。
每一塊磚的受力方向以紅色箭頭標註，磚縫之間的應力分布以藍色網格展示。整面牆的弱點在中間段偏左的位置，那裡有七個紅色箭頭密集交叉。
天樞光標變成了一隻手的形狀，五指可以活動的透明的金色手。
第一次。手指合攏，捏住承重梁，往外抽硬度屬性。就像手上有油，光標滑開了。硬度數值彈回原位。牆還是原來的硬度。
他攥緊拳再試。手滑了。和三年前第一次操作量子設備時一樣：參數不對，頻率不對，什麼都抓不住。
第二次。他深吸一口氣。這次不急著拉，先感受梁的震動頻率。拇指扣住斷面，順著頻率方向推。硬度數值從1倍跳到1.5倍。滑了一下，沒完全彈回去。穩住了。
領頭變異獸撞上去。牆晃了一下沒塌。它彈了回去，骨質突起上出現了一道裂紋。
還是不夠，1.5倍扛得住這一波，扛不住下一波。牆上的裂紋還在擴。裡面的人在喊。
第三次。手指捏住承重梁。手開始發抖，不是怕，是精神力在大量消耗。額頭上的汗滑進眼睛裡，三維矩陣晃了一下。他眨掉汗。穩住。手指推。這次他不推數值，他推的是信念。硬度2.1、2.8、3.0。
牆面上金屬般的脆響。變異獸彈飛出去，滾了三圈，撞了四次之後變異獸群退開了。
領頭的那隻骨質突起砸在牆面上，發出一聲金屬撞擊般的脆響。整隻變異獸彈飛出去，摔在碎石地上滾了三圈。剩下的變異獸陸續撞上來，每撞一下牆都發出金屬響聲，響聲過後變異獸彈飛，牆上只留下幾道淺淺的刮痕。撞了四次之後變異獸群退開了。領頭的那隻從碎石地上爬起來，甩了甩頭上的灰，轉身往墟霧深處跑了。
陸吾站在牆上。手裡的消防斧還舉著，嘴巴微張。他低頭看了看牆，又抬頭看了看姬衡躲著的斷牆方向。
姬衡從斷牆後面走出來。走到防禦牆前面伸手摸了一下牆面。觸感變了。原來的水泥磚摸上去是澀的，現在摸上去像摸在某種密度更高的金屬陶瓷複合材料上。系統在後台報了一個數字。精神力消耗了11個百分點。
醒過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腦袋下面墊著一件疊起來的工裝外套，油漬味很重。頭頂是帳篷的帆布，被風吹得一下一下鼓動。
陸吾坐在旁邊啃一塊壓縮乾糧。看到他醒了，從口袋裡又摸出一塊遞過來。姬衡接過去咬了一口，太干，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你的系統。」陸吾嚼著乾糧，眼睛沒看他，盯著對面的帳篷布。「改了城牆的硬度。你沒碰我的系統核心。」
姬衡喝了一口水把餅乾衝下去。
「改牆就夠了。」
陸吾嚼著乾糧看了他一會兒。帳篷外面的柴油發電機突突響著，有人在牆頭換班站崗。遠處傳來變異獸的嚎叫，很遠，隔著好幾層廢墟。
「沖這個。」陸吾把最後一口乾糧塞進嘴裡，拍了拍手上的碎渣站起來。「我跟你。」
姬衡還沒回答，系統界面忽然亮了。金色光芒在帳篷里閃了一下。
[前方12公里處檢測到多個D級系統信號。敵意評級：高。]
[信號特徵：掠奪類。數量：約30個。預計到達時間：2小時內。]
陸吾也看到了自己系統界面上的警示。灰藍色的界面映在他瞳孔里。
「灰狼幫。」陸吾說。他把消防斧從地上拔起來，斧刃在帳篷透進來的月光里閃了一道冷白色的弧線。
「這幫人專搶外圍據點。上次來的時候還是上個月，被我用柴油燒回去了。這次D級信號這麼多。」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
「來得正好。」說完掀開帳篷布大步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