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狼幫覆滅的第三天下午,一架無人機飛到壁壘城上空。
旋翼的嗡嗡聲在墟霧裡格外刺耳。牆上站崗的人先聽到聲音,然後看到那個灰黑色的四軸飛行器從東北方向飛來,飛行高度很低,幾乎貼著殘存樓房的屋頂。飛行器腹部掛著一個銀白色金屬筒。
金屬筒在防禦牆正上方脫落,砸在地上滾了兩圈,筒蓋彈開。裡面是一塊電子屏幕,八寸大小,邊框是鈦合金的,屏幕自動亮起。黑色背景,白色字體,四個字:
臣服,或者死。
沒署名,沒落款,沒任何威脅的具象化描述。就四個字,白底黑字,簡潔到像一句物理定律。
屏幕四周的空氣忽然冷了幾度。陸吾從牆上翻下來,撿起屏幕翻來覆去看了兩遍。背面什麼也沒有,鈦合金邊框上刻了一行極小的編號:EC-0001。
「天極閣。」陸吾把屏幕拍在姬衡面前,「嬴梟。」
姬衡拿起屏幕。天樞系統自動掃描了設備的硬體結構:軍用級加密晶片,信號發射器被拆了。這塊屏幕只能收不能發。嬴梟不需要回信,他只需要你知道他發了。發完了你就是他的人,或者死人,二選一。
掃描屏幕的時候,天樞系統順帶檢索了嬴梟的情報。資料很少:嬴梟,三十五歲,A級帝統系統,統御類,勢力範圍覆蓋中洲東北方向約兩萬平方公里,據點天極閣,具體位置未知。
然後一段閃回從系統深處被推上來。不是姬衡的記憶,是天樞系統從某個未知來源提取的數據:
孤兒院,冬天。
暖氣片壞了,走廊里的溫度降到零度以下。窗戶上結著冰花,手指按上去會粘住皮膚。
一個十四歲的男孩把唯一一件厚外套披在發燒的弟弟身上。
弟弟的臉燒得通紅,嘴唇乾裂起皮。男孩蹲在床邊握著弟弟的手。第二天早晨弟弟退燒了,男孩發了三天高燒,最高燒到四十度,說胡話的時候一直在重複一句話:
這世界從來就沒有公平過。
男孩從孤兒院出來的時候十四歲,身無分文,沒系統,找不到一個能投奔的親戚。二十年後他坐擁整個中洲最大的勢力。
他的帝統系統能同時統御上千個隸屬系統持有者。他給人發臣服令,收回來的是領土和物資。
嬴梟相信一件事:公平只能靠最強的人的意志來定義。這世界給不了的東西就搶過來,這條命沒給的東西就奪回來。他不信命,他只信力量。
閃回結束的時候,電子屏幕正好暗下去。黑屏上倒映出姬衡的臉。
陸吾在旁邊等著。他以為姬衡會算,算嬴梟的兵力,算天極閣的勢力範圍,算A級對S級的勝率。
姬衡確實在算,天樞系統在後台跑著一個模擬模型:他的S級天樞對嬴梟的A級帝統,勝率不到百分之三十。
他把屏幕翻過來扣在桌上。
「不回。」
陸吾愣了一下,然後嘴角慢慢咧開,拍了一下桌子。屏幕彈起來翻了個面,鈦合金邊框在桌上彈跳了兩下。
當天下午來了一個人。
穿一件皺巴巴的西裝,領口沾著咖啡漬,皮鞋面上磨出了毛邊,笑眯眯的。從壁壘城大門走進來的時候衛兵攔住他。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展開:上面手繪著壁壘城防禦系統的結構圖,標註了三個弱點,字跡工整得像印刷體。
「你們需要我。」那個人把紙折回去塞進口袋,笑眯眯地補充了一句,「我叫白澤。」
白澤合上筆記本看著姬衡。眼睛眯成兩條縫,笑容掛在嘴角,但縫裡透出來的眼神冷得不像在笑。
「你信任你的計算。」白澤說,「但你算出來的結果恰好需要我。」
姬衡盯著他看了五秒鐘。天樞系統在後台跑著一個信任度評估模型:白澤的變量太多,無法建模。
「你用什麼證明你的價值。」
「不用證明。」白澤從物資堆上跳下來,拍了拍西裝上的灰。那件西裝皺得像是穿了一個月沒換,「你已經算過了。你算出來嬴梟在你對面向你發出臣服令的同時,壁壘城最缺的不是兵力是信息。你能算出嬴梟的勝率,算不出他的下一步。」
白澤走到桌前,把那個金屬筒撿起來。手指在鈦合金邊框上摸了一圈,停在編號EC-0001的位置。
「這個東西是天極閣的標準化裝備。編號說明他是第一批次,第一批次是試產,試產的東西有瑕疵。他會在下一次通訊中使用升級後的EC-0002。」白澤把金屬筒放下,「你把臣服令拒了,嬴梟下一步會派間諜。」
當天晚上,白澤的預測應驗了。
一個自稱從東溟逃難來的流民被收容進了壁壘城。D級系統。他說他的據點上個月被變異獸群衝垮了。三天後,白澤在物資分發點觀察了這個人一個下午,然後走到姬衡身邊。
「他在記物資清單。記的不是數量,是位置。」
姬衡沒動聲色。當晚,天樞系統遠程侵入了那個流民的D級系統。侵入比想像中容易,D級系統的防禦在S級面前像一個沒鎖門的房間。
姬衡沒有改寫他的系統功能,只在信號頻段里加了一行極短的代碼:追蹤代碼,不讀取內容,只回傳信號的坐標和移動方向。
流民在第五天早晨離開了壁壘城。說要去尋找失散的家人。走的時候背著一包幹糧,鞋底在碎石地上踩出均勻的節拍。天樞界面上多了一個跳動的信號點,往東北方向移動,340公里。
白澤坐在牆頭看著那個流民的背影在灰霧中縮成一個小點。風把他的西裝下擺吹起來,領口那塊咖啡漬被夕陽照成了暗金色。
「你改的不是他的忠誠。」白澤說,眯著眼,嘴角的弧度紋絲不動,「是他的信號頻率。嬴梟會收到情報,情報是他想讓你看到的那一份。」
姬衡站在白澤旁邊。掌心的金色紋路在皮膚下閃了一下又熄滅。系統界面上那個追蹤信號的坐標還在往東北方向跳動。
東北方向,340公里外,天極閣。
嬴梟坐在一張金屬辦公桌後面。桌面上攤著一張中洲地圖,壁壘城的位置被他用紅筆畫了一個圈,圈旁邊寫著兩個字:
S級。
副手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份剛破譯的情報。嬴梟接過來掃了一眼:灰狼幫覆滅,三十個D級系統持有者,三秒鐘,一個人,S級。
他把情報放在地圖旁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金屬桌面發出沉悶的咚咚咚。副手站在旁邊等著,等了三分鐘。
「閣主,要出兵嗎。」
嬴梟沒回答。他的目光停在壁壘城的紅圈上,手指不敲了,嘴角慢慢浮起一個弧度,很淺,和他十四歲那年看著弟弟退燒時的表情一模一樣。
「不用。」他說。
副手愣了一下,張了張嘴又閉上。轉身出去的時候聽到嬴梟在地圖前面自言自語,聲音很低,被金屬桌面反彈回來聽不太清楚:
「S級。三秒。一個人。」手指又在桌面上敲了一下,「有意思。」
窗外墟霧翻湧。天極閣的輪廓在灰色霧氣里忽隱忽現,像一隻蹲伏的巨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