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澤的情報網在第四天傍晚傳回了一條坐標。
東溟。原一座沿海城市的廢墟中，有一座廢棄的軍事醫學研究所。
衛星地圖上顯示研究所的主體建築還立著，但周圍三百米內聚集了至少九隻變異獸。
被困在裡面的人已經撐了十一天。B級醫療系統持有者。青囊系統。
姬衡盯著坐標看了半分鐘。
B級系統不罕見。醫療類B級本身就稀有。但白澤在情報末尾加了一行手寫備註。
這個人用殘存實驗室設備檢測了自己系統的信號結構。結論是系統是外部信號源通過神經接收器與宿主連接。末世後第十六天就推導出了這個結論的人。值得跑一趟。
他帶了三天的乾糧和陸吾塞給他的一把短刀出了壁壘城。往東走了將近一天。路上遇到了兩隻散落的變異獸，他繞過去了。時間比彈藥值錢。
軍事醫學研究所的廢墟在傍晚的墟霧裡露出一角。五層樓。外牆被地震震掉了半面，裸露出斷裂的樓板和彎曲的鋼架。
一樓大廳的門堵了一層書櫃，實木的，從圖書室拆下來的。玻璃窗全部碎了，窗框裡塞著硬紙板和撕開的實驗服布料。三樓的一扇窗戶透出微弱的光。不是燈光。是系統界面映在人臉上的反光。
變異獸群聚集在研究所南側的空地上。
九隻，姬衡數了數，有一隻趴在地上睡著了，另外八隻在圍著建築轉圈。
研究所一樓有扇側門，門框被砸歪了但沒塌，空隙剛好能側身擠進去。
他等到那隻睡著的變異獸翻了個身，然後貼著廢墟邊緣摸到側門。側身，吸氣，擠進去。書櫃後面的走廊瀰漫著消毒水和霉味混合的氣息。走廊盡頭的樓梯間裡堆滿了打碎的培養皿和踩扁的試管。
三樓的實驗門半掩著。門縫裡透出系統和設備屏幕的混合光芒。
姬衡推門。
一把手術刀擦著他耳廓釘在門框上。刀刃嵌進木頭半厘米深，嗡的一聲來回晃。
實驗室里站著一個女人。二十四五歲。白大褂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的小臂上貼著電極片，電極線連著一台嗡嗡響的殘存檢測設備。左手還保持著擲刀後的姿勢，右手握著一根從實驗架上拆下來的金屬支架。頭髮隨便扎在腦後，有幾縷從橡皮筋里跑出來黏在額頭上。
她的眼睛在姬衡身上停了不到半秒。然後掃到門框上的手術刀。刀刃離姬衡的耳朵只有兩厘米。
「下次敲門。」
姬衡拔下門框上的手術刀放在實驗台上。他掃了一眼實驗室。靠牆擺著三台還在運轉的檢測設備，屏幕上跳著腦電波和神經信號頻率的波形圖。桌面上鋪滿了手寫的筆記，字跡很緊但清晰，畫了系統信號傳播路徑的草圖。
「你檢測了系統信號。」姬衡說。
她眯了一下眼睛。右手裡的金屬支架沒放下。
「你是什麼系統。」
「S級。」
「S級不存在。」
她盯著他看了三秒鐘。然後放下金屬支架。
手指按在檢測設備的觸控螢幕上調出一個波形圖。綠色波形在屏幕上規律跳動，中間有一段不規則的灰色雜波，像心電圖裡的早搏信號。
「青囊系統。」她說。「B級。醫療類。但底層代碼在被侵蝕。」她把波形圖放大。「灰色區域在擴散。按現在的侵蝕速率，七十二小時內系統會完全崩解。」
姬衡伸出手。金色光芒在掌心亮起。
天樞系統掃描了青囊的信號結構。三維矩陣展開後他看到了問題的根源。
青囊系統的底層代碼里嵌著一段灰色寄生程序。不是系統bug。是故意的。程序在蠶食青囊的核心功能模塊，從醫療模塊往神經接口方向蔓延。
「代碼層交給我。」姬衡收回了手。
「交給你。」她挑起一邊眉毛。「你連我叫什麼都不知道。」
「姜螭。」姬衡說。白澤的情報里有名字。「軍事醫學研究所。生物神經接口方向。」
姜螭的眼皮跳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條線。
「你攻代碼層。」她說。「我攻生物層。」
修復開始了。天樞的金色代碼沿神經接口進入青囊系統。金色是改寫信號，直撲灰色寄生程序的根代碼。姜螭的雙手同時按在檢測設備和自己的系統界面上，綠色治療代碼從青囊核心湧出，修復被灰色程序破壞的生物神經連接。
金色攻，綠色修。兩股代碼在姜螭的神經接口處交匯。交匯的瞬間，整個實驗室里的設備屏幕同時閃了一下。金色和綠色交織的光芒從姜螭的視網膜上反射出來，照在她臉上。
她的手指在觸控螢幕上飛快操作，嘴裡念著一串姬衡聽不懂的神經突觸參數。他的改寫速度已經夠快了。她居然跟得上。每一步代碼清除都對應著她精準的神經修復。
天樞和青囊之間的配合不需要磨合。兩個系統在底層產生了某種共振。
這種共振姬衡從未見過。不是同化。是兩個不同等級的系統在底層找到了一致的頻率。
修復完成的時候窗外已經完全黑了。灰色寄生程序被清除乾淨。青囊系統的波形恢復了正常節律。
姜螭長出一口氣。整個人靠在椅背上。額頭上的汗反著系統界面的光。她抬手擦了一下，抬頭看姬衡。
陽光從破碎天花板漏進來照在她的側臉上。鼻樑的輪廓。下頜的弧度。手指按在實驗台邊緣的姿勢。
姬衡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第1章閃回里咖啡店櫥窗里的女孩。那本印著神經生物學幾個燙金大字的厚書。玻璃上掛著的冷凝水珠。他在櫥窗外放慢了腳步。隔著玻璃多看了兩眼。
是她。
他沒說。只多看了一秒。然後把目光移回系統界面。
姜螭沒注意到他的反應。她的注意力回到了系統底層代碼上。手指在界面上翻了十幾頁，每一頁都是密密麻麻的灰色字符。翻到第十七頁時她的手指停住了。
眉頭皺起來。嘴唇動了一下像是在默讀某一行代碼。
「等一下。」
她截了一段代碼傳給姬衡。在正常醫療功能模塊的最下方，有一段她從沒見過的東西。灰色底。注釋用的是某種陌生的文字。字母結構精密，筆畫角度刁鑽。
天樞系統掃描了那段文字。
[字符結構與已知歸墟族符號匹配度：97%。]
[警告：檢測到未授權監控程序。來源：歸墟協議底層。]
姬衡把掃描結果轉給姜螭。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後把檢測設備上的電極片從手臂上撕下來，捲起袖子走到牆邊掛著的白板前面。
拿起記號筆在白板上畫了兩個圈。一個寫著「系統代碼層「。一個寫著「生物神經層「。兩個圈之間畫了一條雙向箭頭，箭頭旁邊打了個問號。
「你攻代碼層。」她用筆帽敲了敲左邊的圈。「我攻生物層。」
筆帽移到右邊那個圈上。
「我們是天生搭檔。」
她說完把記號筆往實驗台上一扔。筆滾了兩圈停在顯微鏡旁邊。
實驗室外面變異獸在遠處嚎了一聲，聲音從破碎的窗戶傳進來，被五層樓的混凝土結構削弱成含混的悶響。
姜螭沒往窗外看。她在看姬衡。眼裡的系統光芒還沒完全消退，青囊的綠色和天樞的金色在她瞳孔深處疊在一起，像兩種互不溶解的液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