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蘇帶回來的偽S級升級數據在姜螭的實驗室里放了整整一個上午。
數據里有嬴梟的完整神經系統掃描圖。十個數量級的增幅把他的A級帝統系統從底層撕開，在撕裂處填進了歸墟族的完整代碼。掃描圖顯示偽S級代碼和嬴梟原生系統的融合程度極高。不是替換。是融入。歸墟族代碼不排斥自主意志。自主意志是代碼識別的啟動條件。嬴梟用自己的意志打開了歸墟族的門。門開了之後他還能不能關。掃描圖里看不出來。
「他的左眼被帝江接管了。右眼還是他自己的。兩套視覺系統在同一個大腦里共存。他關了地下三層的光團。關光團的指令從右眼發出。左眼沒法關。帝江控制的只有左半邊。右半邊還在他自己手裡。「姜螭把掃描圖放大到神經信號交叉區域。兩種信號在同一個節點上爭奪控制權。纏鬥頻率快到天樞解析速度跟不上。
白澤把掃描數據拖進議事框架。下午要開四城聯議。
議題三項。第一項：嬴梟偽S級數據對北上永夜城的影響。
第二項：共工洚留守還是北上。
第三項：系統信號衰減調查進展。
四城聯網後的第三次議事。匿名票和復盤記錄製度運轉了將近半個月。情報室架子上攢了厚厚一沓會議記錄。每張都有簽字，簽字最多的是從不用筆的陸吾，陸吾拇指蘸水泥灰按一下。灰印比簽名好看。
議事會下午兩點在情報室開始。姬衡把白板搬到房間正中。白板左上角有塊擦不掉的黃漬。白澤上次倒茶濺上的。姬衡寫了三項議題。字不大。剛好屋裡每個人看清。
情報室窗戶朝西。下午陽光從窗格斜照進來。光柱里浮著灰塵。陸吾坐在靠窗位置。工裝褲上還有早上去城牆蹭的新灰。他把拇指上的水泥灰搓了搓。搓出一小撮白粉。用手掌掃進垃圾桶。
共工洚坐在陸吾旁邊。手裡攥著一張折了兩折的紙條。紙條外緣攥得起了皺。白信紙。上面只有一個字。他用鋼筆寫的。用力很重。筆尖在紙上壓出一道凹槽。背面都能摸到。這個字他來議事會前在宿舍里坐了將近一個小時才寫下。面前攤著白紙。鋼筆握在手裡。第一個墨點在紙面上洇開了。他沒寫。把紙翻過來在背面重新落筆。一個字。乾淨利落。寫完折了兩折塞進口袋。
姬衡開口。第一項議題。姜螭把掃描圖核心數據用簡短的話過了一遍。嬴梟偽S級升級成功。代價左眼被帝江接管。右眼仍在控制下。光團被右眼關閉。結論：自主意志仍在運行。未完全被覆蓋。她沒有講女魃的釘子。白澤說釘子先放實驗室。上議事桌就進記錄。記錄進檔案室可能被滲透。蘇若情報網雖覆蓋四城。趙晦能在天極閣放情報盒說明滲透是雙向的。釘子等姜螭驗證完裂紋方向再上報。
第二項議題。共工洚舉手。紙條展開。正面朝外。一個字。去。
「沉洲的人全部安置在潮汐城了。公冶鎩的海上兵分了一個小隊教他們捕魚。他們不需要我了。「共工洚聲音不高。很穩。灰工裝外套洗得發白。左邊袖口脫了一根線。「帝江還在北邊。我的水系在北方能發揮的作用比南方大十倍。永夜城在地下。地下有水脈。帝江用歸墟族代碼控制水脈維持生態。我能切斷水脈。不需要系統。水聽我的。不是聽帝江。「
他把紙條放在桌上。放得很輕。那個「去「字正好對著姬衡。筆畫很硬。橫是橫。豎是豎。起筆有頓。收筆有鋒。共工洚不是文職出身。字寫得不好。但這個字他練過。在澤城被帝江控制的那段時間。每天在被寄生中只要有一瞬間清醒就在腦子裡寫一遍。寫了一年。
姬衡在白板上把共工洚的名字從「留守「欄移到「先鋒「欄。畫了一個三角箭頭。朝北。
公冶鎩翻開航海日誌到北冥航道那頁。深藍布面封皮上有一層白鹽霜。他把日誌攤平。北冥海域末世後完全冰封。船過不去。冰面可以走。他在冰面上畫了一條從沉洲往北極圈的虛線。旁註冰層厚度數據。數據過去三個月每隔五天記錄一次。冰層從南往北遞增。最厚處約兩米八。普通破冰船打不開。但共工洚控制冰下暗流能融冰開臨時航道。
「海上的人怕冰。海里的人不怕。共工洚控制暗流融冰。船沿航道走到北冥近海位置。「公冶鎩用鉛筆在虛線旁畫短橫線。每條代表測量點。間距按洋流方向分布。「共工洚在船頭站四天。每天控制約八十次暗流脈衝。頻率跟洋流方向調。偏一度航道偏移兩米。精度要求極高。「
陸吾把虛線接過來。從北冥近海往永夜城續陸路。用粉筆在白板上畫。手極穩。工地畫了十年工程線。「剩下的路徒步。北冥近海到永夜城約六十公里。凍土帶。地表冰殼。下面是泥炭層。履帶車過不去。
入口在廢棄礦井區最深處一口豎井。直徑約四米。深約兩百米。井壁凍土硬度接近砂岩。普通爆破沒用。但共工洚把水灌進凍土裂隙。水結冰膨脹撐裂凍土。一層層剝。蠶食。「陸吾在礦井位置畫圓圈標註坐標。和蘇若截獲信號交叉驗證精確到小數點後四位。
白澤把四條新路線疊在姬衡重畫的人名圖上。路線繞過人名。陸吾從前鋒改後衛。共工洚從留守改先鋒。屠蘇從側翼改主攻。每條分配對應議事會上每個人舉手時的表情。屠蘇舉手時沒說話。把短刀放在桌上。聲音比任何表態都清楚。刀鞘黑布面上沾了一小塊通風管道的鏽跡。橙紅的。像一滴幹掉的血。
第三項議題。姜螭把天樞監控數據投在白板上。信號衰減速度過去三天慢了約兩個百分點。推測和四城聯網後精神力覆蓋面擴大有關。但只是推測。需要更多驗證點。
議事進行了約四十分鐘。三項議題過完。匿名票投完。陸吾收票。他把鞋盒從窗台上拿下來。紙盒上寫著「議事票箱「四個字。墨水洇開了。蓋子上割了一條縫。陸吾用拇指沿縫口壓平。雙手捧著鞋盒晃晃。紙票嘩嘩響。三票全過。
姬衡在議事記錄上簽字。字體瘦長。筆畫乾淨。和他在白板上畫路線風格一致。算過的東西才落筆。陸吾按了灰印。拇指蘸膝蓋上的水泥灰。在簽名欄用力按下去。橢圓形指紋。紋路清晰。箕形紋。中心偏左。公冶鎩畫了錨。不到兩厘米高。錨尖朝下。錨鏈是極小圓圈套更小圓圈。畫時手腕懸空。只用指尖控鉛筆。畫了約十秒。對稱度極高。姜螭簽全名。姜。螭。字體工整。筆畫不連。和筆記本上所有字一樣。簽完把筆放在記錄紙旁。筆尖朝左。和紙邊平行。這是她的習慣。
白澤最後簽名。所有記錄里最潦草的一行。筆畫連成一片。別人看不清楚是他故意的。他說簽名不清楚的人責任最小。但他簽了每一份記錄。
議事會散了。姬衡把記錄紙收進檔案櫃。鐵皮柜子。綠漆。漆面幾道劃痕。最上面抽屜里攢了將近二十份議事記錄。每份上簽字方式各不相同。筆跡。灰印。錨。工整的字。潦草的字。姬衡把新記錄放在最上面。關上抽屜。軌道滑進去發出一聲輕響。和嬴梟鎖抽屜聲音有點像。但不一樣。嬴梟的抽屜鎖了。姬衡的抽屜從來不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