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澤在壁壘城實驗室的監控台上躺了整整十七天。第四次激活信號是在凌晨四點十七分到的。
姜螭先看到的。監控屏上那條近乎平直的信號線忽然跳了一下。幅度極小。不到前三次激活的十分之一。她把咖啡杯放回桌面。杯底磕在筆記本邊緣。磕出了一聲悶響。
信號線又跳了第二下。第三下。第四下。像一顆心臟在很深的井底試圖重新跳動。每次跳動之間的間隔在拉長。第一下和第二下之間隔了四秒。第二和第三隔了七秒。第三和第四隔了十一秒。姜螭在筆記本上記下了每個間隔。手很快。鉛筆尖在紙上劃出短促的沙沙聲。
雷澤睜開了眼睛。
他的眼球表面覆了一層極薄的灰白色膜。天樞掃描顯示那層膜是歸墟族代碼碎片的物理殘留。碎片嵌在他的視神經和玻璃體之間。每次激活信號通過時碎片會產生微弱電流。電流刺激視神經。大腦把電流翻譯成畫面。翻譯成聲音。翻譯成話。
「女魃說。「
雷澤的聲音啞得像兩塊砂紙互相摩擦。嘴唇乾裂了。姜螭用棉簽蘸水在他嘴唇上點了兩下。他沒有喝水。喉嚨里的聲帶在震動前先咳了一下。咳出來的不是痰。是一小撮極細的灰色粉塵。粉塵在空氣中飄了不到一秒就消散了。
「在永夜城等我。「
五個字。每個字之間的停頓長度不一樣。女魃兩個字之間沒停頓。說和在第一字和第二字之間停了半秒。在和第之間停了將近一秒。永夜城三個字連在一起。等我一氣呵成。
雷澤說完這五個字之後眼球的灰白色膜褪了一層。褪下來的薄膜化作更細的粉塵從他眼角飄出來。粉塵在監控屏的背光里短暫發亮。亮度和一隻快沒電的螢火蟲差不多。然後暗了。
姬衡從靜修室趕到實驗室時雷澤已經重新閉上了眼睛。監控屏上信號線恢復了近乎平直。只在底部偶爾泛起極細微的波紋。像一塊石頭沉進湖底後水面還剩的最後幾圈漣漪。
「信號強度只有前三次的百分之九。「姜螭把監控數據投在主屏上。四條激活記錄並排對比。第一次激活信號強度一百。第二次七十四。第三次四十一。第四次九。每次衰減幅度在加快。第一次到第二次掉了二十六。第二次到第三次掉了三十三。第三次到第四次掉了三十二。「按這個衰減曲線推算。下一次激活信號強度會在三以下。低於天樞最低檢測閾值的五。低於五的信號天樞收不到。收不到就解不了碼。解碼不了就聽不見雷澤說的話。下一次激活可能是最後一次。也可能永遠不會來。「
姬衡站在監控台前。掌心金色紋路在日光燈下緩慢流動。他看著雷澤的臉。這個人的身體已經被歸墟族代碼碎片消耗了將近一半。碎片嵌在他的神經系統里。每次激活消耗一小部分神經突觸。突觸燒掉後不會再生。第四次激活燒掉了左耳聽覺神經末梢。雷澤的左耳已經聽不見了。第三次激活燒掉了右手三根手指的觸覺。第二次激活燒掉了左腳踝的本體感覺。第一次激活燒掉了一段記憶。雷澤不記得自己母親的名字了。
「女魃說。在永夜城等我。這是她留給共存派成員的最後指令。「姜螭把雷澤體內系統碎片的掃描圖放大。碎片形狀像一個被打碎後又勉強拼回去的瓷碗。裂紋密布。每道裂紋里嵌著不同顏色的代碼殘留。銀白色的是雷澤原生系統。暗紫色的是歸墟族碎片。還有一種極少量的金色。天樞識別為三千年前女魃共生體的系統殘片。
「碎片原主人不是雷澤。是女魃的共生體。「姜螭用鉛筆在掃描圖上畫了三個圈。最大的圈住暗紫色歸墟族碎片。中等的圈住銀白色雷澤原生系統。最小的圈住金色女魃共生體殘片。三個圈互相嵌套。碎片之間沒有清晰邊界。「大崩塌時女魃的共生體系統被帝江擊碎。碎片飄在墟霧裡飄了將近三千年。三千年後雷澤在廢墟平原上激活系統。碎片感應到系統的激活信號。主動融了進來。不是寄生。是融合。女魃共生體把自己最後的碎片和雷澤的身體融在一起。為了把一句話傳下來。「
姜螭在筆記本上畫了一條時間線。三千年前。女魃被帝江擊敗。共生體系統碎裂。碎片攜帶一條指令飄在墟霧中。三千年後。雷澤激活系統。碎片感應信號。融合。雷澤成為碎片載體。碎片以雷澤的神經系統為天線每隔不定時間激活一次。每次激活消耗一部分神經突觸。每次激活傳一句話。前三次傳了什麼只有雷澤自己知道。第四次傳了「女魃說在永夜城等我「。
姬衡把手放在雷澤手背上。手背很涼。溫度比正常人低了將近兩度。碎片消耗的不只是神經突觸。還有基礎代謝熱量。
「前三次他說了什麼。「
「雷澤沒告訴任何人。我推測前三次是碎片在和雷澤建立連接。第四次才是女魃留給共存派的完整指令。碎片判斷雷澤的身體能撐到第四次的概率很低。所以前三次都在測試。測試雷澤的神經系統能不能承受碎片的激活脈衝。測試通過之後第四次才傳完整指令。「姜螭翻到筆記本前頁。上面記錄了過去十七天雷澤生命體徵的所有波動。每次波動的幅度都不大。但頻率在加快。從最初三天一次到現在一天三次。「碎片在趕時間。它知道雷澤撐不了太久。能量在衰減。碎片的能量來自雷澤身體的生物電。生物電靠食物和水補充。但雷澤已經七天不能進食了。只能靠靜脈輸液。輸液能維持基礎代謝。維持不了碎片的激活。碎片的每次激活需要的能量相當於雷澤正常狀態下一天消耗的總和。「
姬衡收回手。掌心金色紋路在觸碰到雷澤手背後短暫亮了一下。天樞自動掃描了碎片的能量殘餘。殘餘值九。閾值五。還剩最後一次激活的能量。可能夠。也可能不夠。
「下次激活如果來了。天樞收到信號後解碼需要多長時間。「
「十七秒。信號強度三以下解碼成功率不到四成。信號里有大概三分之一的字節會被噪聲覆蓋。那些字節的內容永久丟失。「姜螭在筆記本上寫下最後一個參數。她把筆放下。揉了揉右手腕。連續監控十七天。手腕酸了。「碎片傳的不是完整文本。是跳躍式的關鍵詞。女魃把信息拆碎了塞進碎片的每個縫隙里。碎片每次激活只能擠出幾個詞。第五次能擠出多少。取決於碎片能量殘餘值在激活瞬間還剩多少。「
監控屏上的信號線又泛起一圈極細微的波紋。波紋從信號線底部升起。升高了不到零點二格。然後消散。像魚在水面吐了一個極小的泡。
雷澤的手指動了一下。右手食指。第三次激活燒掉觸覺的三根手指之一。他感覺不到手指在動。但手指動了。指尖在金屬檯面上輕輕颳了一下。刮出一道幾乎聽不見的摩擦聲。
姜螭低頭看了一眼筆記本。翻開新的一頁。寫下第五次激活的預測時間。七十二小時內。也可能不會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