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衡在靜修室閉關的第十一天觸碰到了天樞系統最底層。
精神力上限突破百分之八十一之後天樞權限從百分之十八跳到了百分之二十。姜螭的筆記本上精確記錄了這次跳躍的時間。凌晨三點零九分。靜修室里只有日光燈的電流聲和姬衡每分鐘六次的呼吸聲。權限提示彈出來時姜螭的鉛筆停在了一個句子的半截。她抬頭看監控屏。屏幕上的天樞界面從淺金色變成了深金色。底層加密空間第三段解鎖。
姬衡閉著眼睛。掌心的金色紋路忽然加速流動。頻率從每分鐘四十圈跳到了一百二十圈。天樞系統在主動引導他的意識進入底層代碼區。那種感覺和之前所有的權限解鎖都不一樣。之前是系統把信息推到他面前。這次是系統在拉他進去。像一隻手伸進井口抓住井底的人往上提。姬衡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指節在膝蓋上壓出四個淺白色凹痕。
底層代碼區不是代碼。是一片極空曠的灰色空間。空間裡懸浮著無數條金色代碼鏈。每條鏈的粗細不同。最粗的約拇指粗。最細的不到頭髮絲的十分之一。鏈與鏈之間由極細的金線連接。金線密密麻麻織成網狀。網的中心有一顆極小的光點。光點的亮度在忽明忽暗地跳動。跳動的頻率和姬衡自己的心率完全一致。
姜螭在監控屏上看到天樞底層代碼區的結構圖後第一反應不是興奮。是困惑。她把結構圖截下來。放大。和資料庫里所有現存系統架構對比。沒有一種架構匹配。天樞的底層代碼結構不屬於任何已知的人類系統。也不屬於任何已解析的歸墟族系統。
「它是第三種東西。「
姜螭在筆記本上畫了底層代碼區的拓撲圖。中心是一個光點。外圍是金色代碼鏈織成的網狀結構。網的外層是天樞的常規代碼層。再外層是用戶界面。再外層是姬衡的意識。整個架構像一個倒金字塔。光點在金字塔尖。姬衡的意識在塔底。信息從光點往外流。流經代碼鏈。流經常規代碼層。流經用戶界面。最終進入姬衡的意識。她把每一層之間的邊界用虛線標出。虛線上標註了信號傳輸衰減率。從光點到姬衡意識總共衰減了不到百分之零點二。這個數字小到讓她懷疑天樞的掃描精度出了偏差。她重新掃了兩遍。結果一樣。百分之零點二。
「光點就是種子代碼。天樞系統的原始種子。整棵系統樹從這個光點長出來。每一行代碼都是這顆種子的分支。「
姬衡的意識靠近了那顆光點。靠近的瞬間金色紋路在他掌心劇烈跳動了一下。天樞自動降低了光點外圍的能量屏障。屏障厚度從七層減到三層。三層透著光。姬衡看清了光點內部的結構。種子代碼的核心是一個極精密的橢圓形。排列像電路板銅箔線路。角度精確到度。間距精確到微米。完美的幾何對稱。橢圓外圍是一圈破碎代碼。碎片之間縫隙沒對齊。接口處有毛邊。信號在碎片之間傳輸時丟失大概百分之三的振幅。
精密代碼和破碎代碼在同一個光點裡共存了某種難以描述的時間長度。可能是三千年。可能更久。
姜螭把種子代碼的結構和歸墟協議第三層女魃名字節點的結構並排放在同一塊屏幕上。兩份結構幾乎一模一樣。核心是精密的歸墟族代碼。外圍是一圈人為塞進去的破碎代碼。唯一區別在於破碎代碼的內容。女魃名字節點裡的破碎代碼是女魃把自己打碎塞進去的。種子代碼里的破碎代碼是另一個人塞進去的。那個人叫軒轅。
「天樞是歸墟族製造的。「姜螭放下鉛筆。聲音很低。低到日光燈的電流聲幾乎蓋過。「歸墟族造了一個控制工具。功能可能是管理人類。也可能是壓制人類。具體功能現在無法驗證。但代碼結構不會騙人。天樞底層代碼的歸墟族成分占百分之七十三。人類代碼成分占百分之二十七。那百分之二十七是軒轅加上去的。「她在筆記本上把兩個數字圈起來。七十三和二十七。圈旁邊打了個問號。問號不是給數據的。是給歸墟族最初造天樞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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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衡從靜修室走出來時天已經亮了。他在實驗室監控屏前站了將近十分鐘。看姜螭把種子代碼的每一層剝開。歸墟族的底層。軒轅的中層。歷代管理者的上層。三十七任管理者。每任在系統里加了一層修修補補的代碼。有的加了一行。有的加了一段。有的只改了三個參數。層層疊疊疊了三千年。把歸墟族的控制工具改成了人類的防禦武器。
「軒轅在底層留了一個觸發機制。「姜螭把種子代碼的破碎代碼區域放大到滿屏。破碎代碼的外圍有一段極短的循環指令。指令內容只有一句話。自我進化。循環周期被設定為宿主精神力上限每提升十個百分點觸發一次。觸發後系統解鎖新能力。解鎖什麼能力不固定。取決於宿主當前最需要什麼。「天樞的自我進化傾向不是系統本身的特性。是軒轅在底層留下的觸發機制。他把歸墟族造的死工具變成了活的。系統會隨著宿主成長不斷解鎖新能力。宿主成長的方向決定了系統進化的方向。軒轅在最底層藏了一顆活的種子。「
白澤推門進來。手裡沒有茶杯。剛從城牆上下來。頭髮被風吹得朝一邊倒。左眉毛上沾了一粒極細的沙子。他在門口蹭了蹭鞋底。走到監控屏前眯著眼看種子代碼的結構圖。看了大概十五秒。
「歸墟族造了一把鎖。軒轅把鎖拆了改成鑰匙。鑰匙用久了鈍了。歷代管理者往上磨。磨了將近三千年。磨到現在鎖芯都快磨沒了。「白澤用手指點了點屏幕上那圈破碎代碼。「軒轅塞進去的不是代碼。是一顆種子。他把一顆活的東西塞進了歸墟族造的死機器里。種子發芽長了三千年。長到了現在。姬衡的權限到了百分之二十。種子又長了一片新葉子。葉子往哪個方向長。取決於姬衡現在最需要什麼。「
姜螭在筆記本上寫下了一個新問題。姬衡現在最需要什麼。她寫了之後畫了一個問號。問號旁邊畫了兩條分叉線。一條指向北冥。永夜城。帝江。一條指向腳下的壁壘城。四城聯網。資源生產。兩條線在筆記本上交匯在同一個點上。那個點是姬衡的名字。
日光燈閃了一下。電壓不穩。壁壘城的發電機組在凌晨時分會自動切換一次供電線路。切換瞬間電壓波動導致燈光閃爍。閃爍持續時間不到零點三秒。零點三秒里姜螭看清了種子代碼光點的最後一次跳動。跳動的波形和金色紋路在姬衡掌心裡流動的波形完全同步。
種子在等土壤給出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