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工洚恢復意識的第三天清晨跪在了姬衡面前。
他跪的地方是壁壘城作戰室的水泥地面。沒有墊子。膝蓋骨直接壓在粗糲水泥上。灰工裝褲的膝蓋位置磨出了兩道白痕。他跪得筆直。脊樑挺成一條垂直線。雙手平放在大腿上。手背寄生印記只剩最後一圈。印記邊緣微微跳動。不是寄生殘留。是水系對北冥方向冰層下水脈的本能感應。暗河水溫在零點三度。冰水混合態的每一顆水分子都在他意識邊緣輕輕顫動。
姬衡站在他面前。沒有伸手去扶。沒有說「起來「。他看著共工洚低下的頭頂。頭髮在澤城被帝江寄生期間掉了將近一半。新長出的發茬短而硬。髮根是黑色的。發梢有一截灰白。灰白段長度約兩毫米。那是寄生期間的生理損傷標記。兩毫米的灰白對應一年零三個月的寄生期。
「你不需要跪。「
「我知道。我跪的是我自己。「共工洚抬起頭。眼白里有血絲。不是疲憊。是在黑暗中待久了忽然見到光的刺痛。「你改寫了我系統中的歸墟族代碼。沒有降級。公冶鎩被降了三級。以德服人。你用同樣方式服了我。區別在於公冶鎩的代碼被降了。我的沒有被降。你改寫了。改完之後歸墟族代碼還在我系統里。歸我管。不歸帝江管。「
姜螭在旁邊監控台前記錄了這一過程。她把共工洚系統代碼的前後對比圖並排顯示在同一塊屏幕上。左邊是改寫前。歸墟族代碼以寄生模式嵌入共工洚原生系統。嵌入深度百分之六十七。帝江可通過代碼層遠程接管共工洚水系控制權。右邊是改寫後。歸墟族代碼從寄生模式轉為共生模式。嵌入深度不變還是百分之六十七。但控制權從帝江手中移交給了共工洚自己。天樞用四級權限在代碼層外圍加了一道加密殼。殼的厚度相當于歸墟族代碼本身的三分之一。帝江要重新接管必須穿透這層殼。穿透需要時間。時間夠共工洚察覺並主動切斷。
「這不是降級。是升級。把敵人塞在你身體裡的鎖改成你自己用的鑰匙。「姜螭在筆記本上寫下了改寫參數。代碼改寫耗時四十七分鐘。比公冶鎩的降級操作多了將近三倍時間。降級是把代碼層一層層往下壓。改寫是把代碼層一條條拆開重新拼。難度不是一個量級。結果也不在一個量級。公冶鎩降級後精神力上限永久降低三個百分點。共工洚改寫後精神力上限反而提升了兩個百分點。
共工洚站起來。從口袋裡掏出那張折了兩折的紙條。紙條上只有一個字。去。他把紙條展開放在姬衡面前的桌上。放得很輕。紙面上那個字的筆畫很硬。橫是橫。豎是豎。鋼筆尖壓出的凹槽從背面都能摸到。
「沉洲的人安置好了。我不去他們也活得下去。帝江還在北邊。我去。「
姬衡把紙條拿起來。折好。放進檔案櫃最上層抽屜。和陸吾那張不封口的橢圓圈廢紙放在一起。抽屜軌道滑進去發出輕響。從來不鎖。
當天下午四城聯網正式完成。
壁壘城。潮汐城。澤城。沉洲。四座城的天樞信號在姜螭的監控屏上連成了一條完整迴路。每條迴路之間由天樞防火牆加密保護。信號延遲降到零點三秒以下。帶寬提升將近四倍。四城之間任何一點發送的數據在零點三秒內抵達所有節點。姜螭在筆記本上畫了四城的網絡拓撲圖。四個圓圈。十二條連線。每一條連線上標註了信號強度和延遲參數。
聯網完成的瞬間天樞權限從百分之十八跳到了百分之二十二。淨增四個百分點。姬衡掌心的金色紋路在那一瞬間全部亮起。亮度史無前例。整個作戰室被金光照亮了將近五秒。白澤下意識用手擋了一下眼睛。陸吾在城牆上隔著兩百米看到了窗口透出的金光。他停下手裡的水平儀。眯著眼睛看了好一會兒。姜螭在筆記本上記錄了亮度持續時間。四點七秒。比任何一次權限解鎖都長。四點七秒里姬衡的系統精神力上限從百分之八十一跳到了百分之八十四。
資源產出數據同時刷新。潮汐城海產加工效率提升百分之四十。澤城水力發電輸出翻了一倍。沉洲海底礦物採集量增加三倍。壁壘城工坊產能提升百分之三十五。四城資源總量在聯網後第一個小時內暴增將近八倍。公冶鎩在港口看到數據刷新後把航海日誌翻到新的一頁。在新頁最上面寫了四個字。四城聯網。字跡極用力。鋼筆尖壓穿了紙面。在下一頁留下四個凸起小點。
白澤站在瞭望塔頂層看四城信號同步完成後第一次全局資源調度。陸吾在城牆上用粉筆在一根新立的吊塔鋼柱上畫了四道橫線。橫線高度分別代表四城的精神力分布平均值。壁壘城最高。沉洲最低。四條線高度不同。但方向一致。全部指向北面。
「權限跳了四個點。產出翻了八倍。聯網把四座碎片城拼成了半塊完整的盤子。「白澤把搪瓷杯擱在瞭望塔欄杆上。杯底的茶漬在陽光下泛出深褐色光澤。「但聯網信號引動了歸墟協議第三層的深層預熱。協議的內部重組速度加快了將近一倍。「
姜螭的監控屏上歸墟協議第三層的預熱信號強度在聯網完成後開始緩慢攀升。從百分之二十二升到百分之二十四。又升到百分之二十六。升速每小時約零點五個百分點。防火牆在全力壓制。把信號強度增長速率壓到了自然速率的十分之一。但信號在漲。不可逆地漲。
「歸墟協議在吸收聯網的能量。「姜螭把信號曲線放大。曲線形狀和四城聯網帶寬曲線完全一致。聯網每增加一個帶寬單位。歸墟協議第三層預熱信號增加零點三個強度單位。兩者相關係數高達零點九一。「聯網在餵協議。協議在加速重組。防火牆壓得住速率。壓不住方向。重組方向是觸發。觸發條件是什麼我不知道。但協議內部代碼排列方式在變。從無序變成有序。有序排列是觸發前兆。「
姬衡站在監控屏前。掌心金色紋路還在亮著。四點七秒早已過去。但紋路亮度沒有回到之前水平。維持在一個新高。天樞權限百分之二十二。他能感覺到底層種子代碼在發芽。新葉子往北面伸展。
「聯網沒停。協議在預熱。我們也在預熱。協議預熱是為了觸發。我們預熱是為了在它觸發前趕到永夜城。誰的預熱先完成。誰先動手。「
窗外城牆上的吊塔轉了一圈。老周在換新齒輪。鋼索在滑輪里嘎吱嘎吱轉了第四聲。調子跑了四個音。他還在哼。
白澤把搪瓷杯端起來。茶已涼透。他看著杯底那片裂開地圖般的茶葉。四城聯網後的壁壘城在窗外鋪開。城牆上的吊塔。港口裡的船。瞭望塔上緩緩旋轉的天線。每一樣東西都在動。都在往北面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