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澤把搪瓷杯擱在作戰室桌面上時杯底磕出了一記悶響。杯里沒茶。空的。他在瞭望塔上站了整整一個上午，下來時頭髮被北風吹得全部倒向右邊，左眉毛上沾了三粒極細的沙子。沙子在日光燈下反著微光。
「我得把定義和改寫的消耗量化一下。「
他在白板上畫了一橫一豎兩條軸線。橫軸是目標系統等級。從E級到觀察者級。豎軸是精神力消耗單位。從一到十萬。粉筆在粗糲白板上畫出的線條筆直。陸吾教了他一個月怎麼畫直線。手腕不動。用肩膀帶動。白澤畫到觀察者級時粉筆斷了。斷茬在板面上拖出一道短白痕。他把斷筆丟進牆角鐵桶。從桶里撿了半截新粉筆繼續畫。
「定義D級目標。消耗精神力一個單位。C級十個單位。B級一百個。A級一千個。倍數遞增。底數一百再往上翻十倍。「白澤在每個等級下面寫出對應的消耗數字。字不大。很密。D-1。C-10。B-100。A-1000。「這些數字不是絕對值。是相對比值。姬衡現在的精神力總量約三千二百單位。定義A級目標消耗一千單位。占總量將近三分之一。定義一次休息將近兩天。這是改寫。「
姬衡站在白板前。掌心金色紋路在日光燈下緩慢流動。頻率每分鐘約四十五圈。天樞在後台並行計算白澤提出的公式參數。每個參數和過去三十七次定義操作的實測數據做對比。對比結果在主屏上逐行刷新。吻合度極高。
「定義和改寫是兩回事。「白澤把粉筆移到觀察者級的位置。觀察者級在橫軸最右端。離A級隔了整整三個空格。他在空格里寫了三個字。未知域。「改寫是修改目標系統已存在的參數。定義是從無到有創造新參數。定義觀察者級的消耗不是改寫的一千倍。是一萬倍。一級一萬。定義帝江消耗約一萬單位。超過姬衡當前精神力總量的三倍。換句話說以他現在的精神力。定義帝江不可能。強行定義精神力透支。不可逆損傷比例百分之五到百分之十。「
姜螭在筆記本上記錄白澤的每一組數據。鉛筆很快。每個數字後面都跟單位。D-1。C-10。B-100。A-1000。觀察者級-10000。不可逆損傷5%-10%。她寫完把鉛筆翻過來。用橡皮那頭輕敲筆記本邊緣。敲了三下。節奏均勻。像時鐘秒針。
「不可逆損傷怎麼量化。「她問。
白澤在白板右下角畫了一個小圓。圓里寫了28%。「姬衡現在的不可逆損傷比例是百分之二十八。每次強行定義超過精神力總量的目標。不可逆損傷增加百分之五到百分之十。百分之五是目標剛好超過總量上限時。百分之十是目標超過總量兩倍以上時。不可逆損傷不隨精神力恢復而恢復。百分之二十八減不回去。只能控制不再漲。「
姬衡盯著白板上那串數字。D到A是十進位遞進。A到觀察者級是跨越式跳躍。中間的空格不是白澤故意留的。是系統本身的等級鴻溝。帝江和人類系統持有者之間的差距不是量級的。是維度的。
「觀察者級的定義消耗是一萬單位。我的精神力總量三千二。差了將近三倍。「姬衡抬起右手。掌心的金色紋路在觸碰到白板前自動收斂了亮度。天樞識別到他在做邏輯推演。自動降低系統功耗。把多餘算力分配給後台驗證。「靠我自己一個人。定義不了帝江。但四城聯網之後精神力覆蓋面擴大了。聯網帶寬在漲。帶寬增幅和我的精神力上限之間有正相關。「
白澤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折了四折的紙。紙上是四城聯網後精神力數據的變化曲線。他在瞭望塔上用鉛筆手繪的。線條歪歪扭扭。但數據精確到小數點後兩位。四城聯網首日姬衡精神力總量從兩千八跳到了三千二。淨增四百。增幅約百分之十四。聯網帶寬每擴大一個單位。精神力總量增加約零點三個單位。相關係數零點九一。
「聯網在推著你漲。你的精神力上限每提升一個百分點。可定義的目標等級就往上挪一格。按現在的增速推算。精神力總量達到一萬單位需要四城聯網帶寬擴大將近二十倍。二十倍不是做不到。是把沉洲海底礦場、澤城水電站、潮汐城港口和壁壘城工坊的協同效率推到理論極限。「白澤把紙攤在白板上。用粉筆壓住四個角。「理論極限之外還有一個變量。墟核。聯網帶寬在餵養墟核。墟核在吸收系統能量。系統衰減速度在加快。你漲的同時墟核也在漲。兩邊的增速競賽。「
姜螭在筆記本上畫了兩條交叉曲線。一條是姬衡精神力總量的增長曲線。斜率約每日百分之零點五。一條是歸墟協議預熱信號的爬升曲線。斜率約每日百分之零點八。兩條曲線在約六十天後交匯。交匯點標註了四個字。觸發窗口。
「六十天。在六十天之內你的精神力總量必須超過一萬單位。過了六十天歸墟協議觸發。觸發之後帝江恢復到完整狀態。定義消耗可能從一萬翻到兩萬甚至三萬。差距從三倍變成六倍九倍。「姜螭把筆記本推到白板旁邊。兩條曲線用紅藍鉛筆畫了不同顏色。紅色是姬衡。藍色是協議。紅色斜率不如藍色。
作戰室里安靜了將近十秒。日光燈的電流聲在安靜中變得很清晰。嗡嗡的低頻。頻率約五十赫茲。和末世前一樣。末世前工廠里日光燈也是這個聲音。三千年沒變。
「公式有了。D到A能定義。觀察者級現階段定義不了。差距三倍。六十天內填平。「姬衡拿起白板筆在觀察者級下面寫了四個字。不是現在。他把筆放下。金屬筆身在桌面上滾了半圈。「但公式里還缺一個參數。「
白澤把搪瓷杯拿起來。空的。又放下。「什麼參數。「
「定義的精確度。定義D級消耗一個單位。定義結果可能有三種。完美定義。偏差定義。失敗定義。三種結果的精神力消耗一樣。效果差十倍。消耗公式只算總量。沒算精度。「姬衡在白板上白澤的數字旁邊寫了三個詞。完美。偏差。失敗。每個詞後面跟了一個百分比。完美定義概率和他的精神力集中度成正比。集中度越高完美率越高。集中度低於百分之六十完美率驟降。低於百分之四十必然失敗。失敗不消耗額外精神力。消耗的是時間。一次失敗浪費四十秒。戰場上四十秒夠帝江容器進行三輪反擊。「精度參數取決於精神力集中度。集中度又取決於修煉深度和記憶代價之間的平衡。公式不是靜態的。是人寫的。人變了。公式跟著變。「
白澤放下搪瓷杯。在「完美定義「旁邊用粉筆畫了一個小圓圈。圓圈裡寫了兩個字。代價。代價不只是不可逆損傷的百分之五到十。還有記憶。每精確定義一次消耗的不只是精神力。是腦細胞里存儲的記憶蛋白質。姬衡在修煉中的遺忘速度會隨著定義次數累積而加速。定義得越精準。忘得越快。精準和記憶是一對反比參數。
姜螭翻開筆記本新頁。在頁首寫了「定義精度「四個字。字跡比之前大了一圈。鉛筆尖在「度「字最後一捺上斷了一小截。鉛粉灑在紙面上。她用指腹把鉛粉抹開。灰色粉末在橫線上留下一道極淡的痕跡。和她在第50章抹鉛粉的習慣一模一樣。
窗外城牆上老周的吊塔轉了一圈。新齒輪磨合均勻。嗡嗡聲和日光燈電流聲混在一起。白澤從鐵桶里撿起那截斷粉筆。在觀察者級旁邊又畫了一個小問號。問號是給六十天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