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若的情報網在壁壘城防禦升級後第四天擴展到了西莽荒原。
壁壘城情報室。牆壁上釘著一張新畫的西莽地形圖。圖是蘇若自己畫的。紙是從工坊里找老周要的包裝紙。紙面粗糙。背面還有油墨印的末世前生產批次編號。她用鉛筆在紙上畫了西莽荒原的等高線。等高線間距二十米。線密度在西莽北部突然變疏。疏是因為地形從丘陵變成了平坦的凍土帶。凍土帶的盡頭是北冥。北冥下面是永夜城。
圖上有兩條新畫的路徑。路徑從壁壘城往西北方向延伸。穿過西莽荒原中部。繞過帝江正面防線的東部邊緣。插入北冥凍土帶腹地。終點的坐標是北冥十二號礦井。地下一百五十米。路徑全長約四百公里。步行約兩周。
「西莽是遊牧勢力最強的區域。末世後那裡沒有城市和定居點。全是移動的遊牧車隊。車隊在荒原上以每月約兩百公里的速度循環移動。移動路線有固定規律。冬天南下。夏天北上。現在十月是南下季節。車隊都在荒原南部。北部的路徑是空的。「
蘇若用鉛筆尖在兩條路徑上分別畫了兩個小箭頭。箭頭的尾端標註了兩個探路者的名字。老魏和小段。老魏末世前是地質勘探隊的測繪員。會看地形圖。會用指南針。能在沒有太陽的墟霧天裡靠風力方向判斷方位。小段是個D級氣象系統的持有者。精神力不強。但氣象系統能感知方圓三十公里內的氣壓變化。氣壓變化能提前預警沙暴和墟霧濃度波動。
探路者是四天前出發的。每人背了七天的乾糧和兩壺水。裝備精簡到極限。刀。繩索。指南針。信號彈。小段多帶了一台便攜氣壓計。氣壓計是老魏用廢墟里撿的舊零件組裝的。外殼是廢鋁片彎的。錶盤上的刻度是手畫的。每隔十帕斯卡畫一條短線。每隔五十帕畫一條長線。長線旁邊用鉛筆標註數字。字極小。但對著光能看清。
四天後老魏的第一次回報傳回了壁壘城。
回報用的是信號彈。兩顆紅色信號彈在壁壘城西北方向約八十公里處的夜空中炸開。炸開的高度約三百米。紅色光團在墟霧裡散成兩朵模糊的光暈。光暈持續了將近十五秒。瞭望塔上的哨兵在三台信號增強器上同時看到了光點的熱能信號。熱能信號的頻譜是手動調製的。長短脈衝交替。摩爾斯碼。內容只有十二個字。
「西莽中部路徑暢通。繼續北上。「
第二天傍晚老魏的第二次回報到達。這次是單獨一顆藍色信號彈。藍色光團的高度比紅色低了將近一半。約一百五十米。光團持續時間和紅色一樣。摩爾斯碼長度翻了一倍。內容多了一條關鍵信息。
「北部發現帝江哨點。哨點間距約二十公里。沿北冥凍土邊緣布設。哨點防禦級別低。可繞過。「
白澤把兩顆信號彈的回報內容逐字抄在作戰室的白板上。抄完之後在老魏和小段名字旁邊各畫了一顆星。星是粉筆畫的。白的。五個角。每個角都歪了將近五度。但他的表情不是輕鬆。他用手指在帝江哨點的標註上敲了一下。
「哨點間距二十公里。平均每二十公里一個哨點。從西莽北部到北冥凍土帶直線距離約兩百公里。兩百公里大約十個哨點。每個哨點多少人。什麼系統。能不能打。老魏沒說。沒說意味著他在趕路。沒時間近距離偵察。「
蘇若把第二顆藍色信號彈的完整內容在筆記本上解碼了將近一個小時。摩爾斯碼里的冗餘信息被剝離後還剩一段極短的音頻波紋。波紋是信號彈發射時尾焰震動被增強器捕捉到的。頻率約二百赫茲。老魏在發射瞬間用指甲在信號彈外殼上颳了三下。刮痕把二百赫茲的震動分成了三段。每段長度代表一個數字。三段拼起來是三十七。三十七是蘇若情報網內部約定的代號。意思是「情報有後續但暫時無法傳回「。
「三十七。老魏有重要發現。但現在不能傳。可能是在哨點附近不敢暴露位置。「
蘇若把匕首從腰間拔出來。刀尖抵在等高線地圖上西莽北部的某一個位置。刀尖扎在紙面上。紙裂了一個極小的口子。口子下面是等高線最疏的那一段。凍土帶邊緣。地勢平坦。視野開闊。帝江哨點在那種地形上能看到將近十公里外的東西。老魏和小段大概率在某個低洼處藏著。等天黑再移動。
白澤把搪瓷杯擱在情報室桌上。杯里的茶是剛泡的。他沒喝。手指在杯沿上摩挲。摩挲的節奏和牆上時鐘的秒針一致。每秒一下。持續了將近半分鐘。
「如果帝江的主力集中在永夜城北部和東部。西面就會相對薄弱。西莽這條路徑不是空著的。是有意空著的。帝江把重兵壓在永夜城北面和東面的原因是它預期我們從東海或者澤城方向進攻。西莽遊牧勢力分散。缺少定居點和軍事力量。帝江判定這個方向威脅最小。所以只放了十個低級別哨點。「
「它的計算是對的。如果沒有老魏和小段探路。我們也不會走西面。西面是荒原。補給點少。地形開闊。不適合大規模行軍。但我們的滲透隊不是大軍。是幾個人。幾個人不需要補給點和地形掩護。幾個人的滲透路徑和千人大軍的進攻路徑不是同一個算法。帝江用大軍算法算小隊滲透。算錯了。「
姬衡站在蘇若的等高線地圖前。手指沿著老魏探出的路徑從壁壘城劃到北冥十二號礦井。路徑在西莽中部拐了一個將近四十度的大彎。拐彎的位置剛好是遊牧車隊南下後的空白地帶。車隊不在。哨點稀疏。墟霧覆蓋率約百分之六十。風速每秒約四米。氣壓穩定在末世前標準大氣壓的約百分之九十七。一切參數都對滲透有利。
「給老魏發信號。讓他們在哨點附近找一個固定觀測點。觀測兩天。記錄哨點輪換頻率和巡邏路線。不要暴露。不要交戰。只觀察。兩天後把數據傳回來。傳不回來就繼續往北走。到北冥凍土帶邊緣再發信號。「
蘇若把匕首從地圖上拔出來。刀尖在紙面上留了一個極小的三角口子。口子的位置在路徑拐彎處的北側約三公里。她在口子旁邊用鉛筆寫了兩個字。等風。
等風是老魏出發前在情報室里同蘇若約定的最後一個暗號。意思是等天氣。若墟霧濃到能見度低於五十米。哨點的巡邏頻次會下降將近一半。濃霧是滲透的最好機會。老魏的氣象系統搭檔能提前約兩個小時感知氣壓變化。兩個小時夠在哨點之間找到一條能匍匐通過的路線。
姬衡從情報室出來時北風剛好轉弱。瞭望塔頂三根信號增強器上的螺旋銅線在微風裡發出極細的嗡嗡聲。聲調不高。頻率約七十赫茲。和壁壘城城牆表面金色代碼鏈的呼吸頻率差了將近十倍。但方向一致。都朝北。
蘇若在情報室里把等高線地圖捲起來。用一根舊鞋帶系住。捲圖時紙面上老魏和小段的名字對著燈光。鉛筆寫的。字跡有一點潦草。但方向對。一路朝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