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螭的醫療培訓在壁壘城工坊旁邊的舊倉庫里進行。
舊倉庫是陸吾用鎮岳系統加固過的。牆體補了將近二十處裂縫。地面用碎磚填平了坑窪。窗戶換了新的鐵框。鐵框是老周在工坊里用廢鋼筋焊的。焊口沒打磨。摸上去扎手。但玻璃嵌得穩。北風灌不進來。
第一批醫療人員共三十七人。三十七個人里有二十三個是系統持有者。十四個是普通人。系統持有者多數是E級和D級。精神力不強。但能用青囊系統的輔助診療模塊。普通人沒有系統。姜螭給他們每人發了一套手工診療工具。剪刀。鑷子。繃帶。消毒用的酒精棉片。酒精是工坊用廢墟里回收的醫用酒精蒸餾出來的。純度約百分之七十八。夠消毒。不能喝。
姜螭站在舊倉庫中央。腳下放著一個打開的急救箱。箱子裡整整齊齊碼著清創縫合的基礎器械。她用鉛筆在一塊臨時掛起來的黑板上畫了人體主要動脈的走向圖。頸動脈。鎖骨下動脈。肱動脈。股動脈。每條動脈旁邊標註了按壓止血的時間窗口。頸動脈三分鐘。鎖骨下動脈四分鐘。肱動脈十五分鐘。股動脈八分鐘。過了窗口時間開始出現不可逆組織壞死。
「止血是戰場急救的第一優先級。止血之後才是清創。清創之後才是縫合。縫完之後用青囊系統掃描一遍傷口的內部感染指數。指數低於二點五不用抗生素。高於二點五口服。高於五點零靜脈注射。青囊系統的抗生素合成模塊每次激活消耗精神力約零點四個單位。一個D級系統持有者全天最多合成七支。七支夠救七條命。省著用。「
三十七個人在黑板上逐行抄筆記。抄得最慢的是一個五十多歲的中年婦女。姓鄭。末世前是超市收銀員。沒有系統。右手食指關節有關節炎。握筆時指節往外彎。彎的弧度很大。字寫得慢。但每個字都工整。她把頸動脈的按壓位置畫了一個小圓圈。圓圈裡畫了三條橫線。代表手指的按壓方向。畫完之後在圓圈旁邊標註了「三分鐘「。三分鐘後面加了一個括號。括號里寫了三個字。不能松。
姜螭走到鄭姐旁邊。看她寫完。把鉛筆拿過來。在她畫的圓圈邊緣加了一個極小的箭頭。箭頭指向下頜角後側約兩厘米處。
「頸動脈的按壓點在血管分叉的位置。分叉在耳朵下面。不在喉嚨旁邊。用手指摸到心跳再按。先輕後重。按太輕止不住。按太重會把人按暈。力度控制在每秒血流降百分之四十。夠止血。又不會導致腦缺氧。「
鄭姐把鉛筆接回去。在箭頭旁邊重新畫了一個圈。圈的位置往下移了約一厘米。她用手指按了按自己脖子的對應位置。按了將近五秒。點了一下頭。
陸吾和屠蘇的搭檔巡查是在醫療培訓第四天開始的。
壁壘城城牆巡查是每天必須完成的任務。早上六點出發。從南牆開始。沿順時針方向繞城一圈。全程約五公里。每段城牆都要檢查牆面的應力分布和金色代碼鏈的完整度。姜螭把巡查的標準流程寫在一張紙上貼在作戰室門口。陸吾負責城牆結構檢查。屠蘇負責外圍變異獸活動監測。兩個人一起走。一前一後。
第一天巡查時陸吾走在前面。屠蘇跟在後面約三步。皮靴踩在毛石地面上。陸吾的步子大。每步約八十厘米。屠蘇的步子小一些。每步約六十五厘米。步頻不同。陸吾走一段就要稍微停一下等屠蘇跟上來。停的時候他回頭看一眼。屠蘇每次都走在城牆外側。
第二天還是這樣。
第三天陸吾注意到了。他在北牆拐角處停下來。從腰間水壺裡喝了口水。屠蘇停在約三步遠的位置。站在垛口外側。背對著墟霧方向。眼睛掃著北面廢墟里的動靜。左手搭在刀柄上。右手垂在身側。手指自然彎曲。指節上有兩道舊刀疤。
「你走路為什麼不走直線。「
屠蘇轉過頭。眼睛在晨光里眯了一下。他沒有立刻回答。先掃了一遍北面廢墟的輪廓線。確認沒有異常。然後才開口。
「走外側看得遠。「
四個字。聲調很平。每個字都咬得乾淨。說完之後他把左手從刀柄上移開。垂在身側。右手的拇指勾了一下腰帶邊緣。勾的動作極小。不到一秒。
陸吾沒再問。他把水壺擰好塞回腰間。繼續往前走。步子放慢了一些。步幅從八十厘米縮短到約七十厘米。縮短之後兩個人的步頻剛好重合。皮靴踩在毛石地面上的聲音疊在一起。分不出哪一腳是他的。哪一腳是屠蘇的。
第四天巡查時陸吾走在屠蘇外側。
屠蘇注意到了。走到南牆拐角時他停了一步。看了一眼陸吾的位置。陸吾站在垛口外側。他和屠蘇之間隔了約一米。正好是一個成年人側身擠過去的寬度。外側的北風灌在陸吾後背上。把他工裝的領子吹得往外翻。翻開的領口露出後頸上一道舊疤。疤的顏色很淺。邊緣整齊。是手術刀留下的。
屠蘇沒說話。繼續往前走。步子和平常一樣。每分鐘約九十步。每步約六十五厘米。只是走到北牆中段時他往內側偏了半步。半步約三十厘米。偏完之後兩個人的間距從一米縮到了七十厘米。陸吾在外側。屠蘇在內側。七十厘米的距離夠兩個人在緊急情況下背靠背拔刀。也夠平時走路時不撞到彼此的肩膀。
姜螭在瞭望塔上用監控終端看到了這一幕。她在筆記本上畫了兩條平行線。一條標註「外側·陸吾「。一條標註「內側·屠蘇「。兩條線之間的間距先是一米。然後七十厘米。她在間距縮小的那一段旁邊畫了一個極小的時間戳。
她在筆記本上加了一行備註。屠蘇走外側是習慣。習慣的源頭是保護內側的人。陸吾走外側也是習慣。習慣的源頭是發現了屠蘇的習慣。兩個習慣碰在一起。外側變成輪流的。今天你走。明天我走。
巡查結束時姜螭在舊倉庫里給三十七個醫療學員做結業測試。測試內容是模擬戰場止血。假人是姜螭用青囊系統的生物模擬模塊做的。外觀像人。有彈性。摸上去和真人皮膚差不多。假人的動脈里灌了紅色液體。液體溫度約三十七度。割破之後會流「血「。血流速度按照真實動脈壓設定。頸動脈割破後血流速度約每秒八毫升。三分鐘內不按住。假人的「生命體徵「歸零。
鄭姐第一個通過。她按住頸動脈的速度比標準時間快了將近四秒。按壓力度精確控制在天樞檢測到的血流降百分之四十的範圍內。按完之後她用左手拿起消毒棉片做清創。右手始終沒有鬆開按壓點。姜螭在評分表上給她打了九十三分。扣掉的七分是清創方向。從外往裡擦了。瑕不掩瑜。
鄭姐拿到評分表時在「九十三「旁邊用鉛筆寫了三個字。下次改。字和她在黑板上寫的「不能松「一樣工整。橫線不再抖了。關節弧度還在。但筆壓穩了。
窗外城牆上陸吾和屠蘇走完了第五天巡查的全段。五公里。南牆到西牆到北牆到東牆。靴印疊在垛口下面的毛石地面上。新印疊舊印。北風把垛口表面一層薄灰吹走了。灰下面是金色代碼鏈在毛石深處緩慢呼吸的微光。呼吸節奏和墟核同步。一百六十八小時一循環。第七個循環還剩三天。三天後倒數結束。北上永夜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