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衡的精神力加速修煉從11月8日夜間開始。
壁壘城靜修室。窗戶關著。北風在窗縫外嗚嗚響。頻率約九十赫茲。窗框上裝了陸吾用鎮岳系統加固過的密封條。風灌不進來。室內溫度約十八度。牆上舊螢光燈在鐵椅背後的毛石牆面上投下姬衡肩膀的輪廓。輪廓邊緣有一點模糊。
姜螭坐在他對面。膝蓋上擱著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頁眉上寫了時間。11月8日22：00。精神力百分之二十五點三。她用鉛筆在數據旁邊畫了一條橫線作為基線。基線以上的每一點增長都會被記錄。
「冥想方法和之前一樣。深呼吸。心率降到五十五以下。意識集中到天樞界面的主頻信號。讓金色代碼鏈在腦子裡展開。不要主動控制。你的任務是維持天樞分析模塊在冥想中持續運轉。分析你自己精神力的波動模式。分析過程本身會刺激神經系統加速生長。「
姬衡閉上眼。呼吸從每分鐘十四次降到九次。心率從六十八降到五十五。靜修室里的聲音一層層剝落。窗外北風的嗚咽最先消失。接著是螢光燈管里電流的極細嗡鳴。然後是姜螭鉛筆在紙面上划過的沙沙聲。最後是他自己的心跳。心跳聲從耳膜深處退到很遠的地方。天樞界面的金色光芒在黑暗中緩緩展開。和之前幾十次冥想不同的是。這次他沒有關掉分析模塊。分析模塊在意識深處以極低功耗持續運轉。像一個不關機的後台程序。運行指示燈在視網膜邊緣亮著一小點穩定的金色。
第一天的冥想持續了將近四個小時。從22：00到凌晨2：00。姜螭的監控終端記錄到一條異常曲線。凌晨1：17時出現極陡的上升沿。精神力從百分之二十五點五躍升至百分之二十六點一。漲幅零點六個百分點。耗時約七分鐘。平均漲速是正常冥想的三點四倍。
姜螭用鉛筆在凌晨1：17的時間點上畫了一個小箭頭。箭頭旁邊寫了一個字。快。
「分析模塊在冥想狀態下自動優化了精神力的增長路徑。正常冥想讓精神力自由流動。像水在河道里自然走。分析模塊開啟後在水流旁邊安了一個導航儀。導航儀實時計算最優路徑。把彎路拉直。回流消除。支流合併。單位時間內流到目標位置的水量翻了三倍多。「
姬衡睜開眼。眼球表面浮著一層極細的血絲。血絲從眼角往瞳孔方向爬了將近四分之一。分析模塊在後台運轉了四個小時消耗了額外精神力。額外消耗約零點三個單位。淨收益零點三個單位。投入產出比約一比一。不算高效。但路徑一旦打通。後續收益會逐日遞增。
第二天白天姬衡照常參與行軍準備。和陸吾檢查裝備清單。和屠蘇確認偵察路線。和蘇若校準趙晦暗碼信號頻率。每項工作他都參與。但他腦子裡那個分析模塊一直在轉。待機狀態下的極低功耗運轉。功耗低到天樞狀態指示燈只亮了約百分之三的亮度。關不掉。也不想關。
第二天夜間冥想從23：00開始。靜修室溫度比前一晚降了約兩度。毛石牆面上凝了一層極薄的霜。霜在螢光燈下泛著淡藍色。姬衡閉上眼時感覺眼皮上像覆了一層涼水膜。精神力從百分之二十六點三漲到百分之二十七點五。漲幅一點二個百分點。比第一天翻了一倍。第三天漲了一點五個百分點。第四天漲了一點七個百分點。漲幅在逐日加速。加速曲線和墟核呼吸的加速曲線形態接近。前期慢後期快。但方向相反。墟核往外膨脹。姬衡往內壓縮。
加速的代價在第七天夜裡浮現了。
第七天冥想結束時精神力達到了百分之五十。從百分之二十五到百分之五十。七天。漲幅二十五個百分點。姜螭在筆記本上把精神力曲線從百分之四十二到百分之五十的區段用紅筆圈了起來。圈邊緣畫了幾條往外輻射的短線。每條短線標註了一個代價。
代價是記憶。
不是全部記憶。是某一段特定的。姬衡在第七天凌晨從冥想中醒來時發現自己想不起大學畢業典禮那天的細節了。他知道自己參加了畢業典禮。知道那天天氣晴朗。知道母親坐在台下第三排靠左邊的位置。他甚至能回憶起那天陽光照在禮堂玻璃穹頂上折射出的顏色。淡琥珀色。溫度約二十四度。但母親的臉上是什麼表情。她穿了什麼顏色的衣服。典禮結束後她說了什麼話。全部是空白。空白不是模糊。是完全消失。像有人在那段記憶的存儲區上蓋了一層金色代碼膜。膜下面是空的。他閉眼用力回憶時鼻子裡甚至能聞到禮堂舊木椅的松香味。但母親的位置上只有一團金色霧。
姜螭用青囊系統對姬衡的海馬體做了將近一個小時的深度檢測。檢測結果顯示海馬體CA1區的突觸密度在七天裡下降了約百分之二。下降區域集中在一段極短的時間軸上。時間軸對應的記憶時長約四小時。恰好是大學畢業典禮從入場到結束的完整時間段。
「精神力加速增長的生理機制是突觸重塑。重塑需要原料。原料是已有的神經連接。天樞在冥想中把不常用的神經連接拆掉。拆出來的蛋白質和鈣離子拿去重建新的精神力通道。拆哪一段不是隨機的。是你潛意識裡判定為可犧牲的記憶。畢業典禮是你母親還活著時你們兩個最後一次同框。它在你的記憶區里占了一大塊位置。位置最大。拆起來原料最足。「
姜螭寫到「最後一次同框「時鉛筆在紙面上頓了一下。她抬起頭。姬衡盯著靜修室窗外的夜空。北風停了。墟霧在凌晨沉澱成一層極薄的灰白色膜。膜上浮著幾顆極淡的星星。星星的位置和大學校園裡操場北面的星空幾乎一樣。但他看了將近半分鐘。一個星座都沒認出來。那段記憶里關於星空的細節也被拆掉了。
「值得嗎。「姜螭把鉛筆擱在筆記本邊緣。
「不知道。「姬衡把手按在窗台上。窗台毛石表面被北風吹了一夜。溫度約四度。掌心貼上去時冷感從紋路往手腕方向蔓延。「但我知道她不會怪我。「
他閉上眼。天樞的分析模塊還開著。指示燈在視網膜邊緣亮著。金色。穩定。像母親在他小時候放在床頭的那盞小夜燈。燈的外形他已經想不起來了。但他記得光的顏色。顏色和天樞的金色差了將近兩個色號。溫度一樣。
加密空間第五段碎片在精神力達到百分之五十時隱約浮現了一次。不是完整解鎖。在天樞權限百分之二十五到二十六的臨界區間裡。第五段入口反覆開合了十幾次。每次門縫湧出幾個字的碎片。姜螭截了將近三十片。拼出來的內容只有半句話。墟主不是—
「不是「後面斷了。不是人。不是歸墟族。不是活體。姬衡把碎片存進天樞加密資料庫。沒有深究。第五段需要的權限還差將近十個百分點。但他不打算再加速了。百分之五十夠用。剩下的靠滿月之夜墟核信號峰值補充。
他把掌心從窗台上收回來。窗台上留了一個極淡的手印。掌心溫度三十六度。窗台四度。三十二度的溫差在毛石表面凝了一層極薄的水汽。水汽的輪廓和掌心金色紋路的輪廓重疊。在凌晨微光里亮了一瞬。然後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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