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人精銳在11月13日黎明整隊出發。
壁壘城南門外。城牆表面的金色代碼鏈在晨光里泛著極淡的微光。防禦硬度四點三倍。留守的三百七十名城防人員在垛口上列了一排。鄭姐站在最前面。右手舉著一面用舊工裝布縫的旗幟。旗幟的顏色是灰的。布料上還有末世前生產批次的油墨編號。她用鉛筆在旗幟上寫了四個字。平安回來。
陸吾帶隊。五百人分成五個百人隊。每隊設隊長一名。副隊長兩名。系統持有者占比約百分之六十。最高B級。最低E級。平均精神力等級約D級中位。裝備清單是陸吾花了將近三個晚上逐項核對的。每人攜帶乾糧十二公斤。水十五升。武器以冷兵器為主。刀。矛。弩。弩箭是工坊老周用廢鋼筋鍛的。箭頭三角棱形。穿透力約八十公斤。夠穿變異獸的角質層但穿不透玄甲的四厘米暗紫色甲殼。
姬衡走在隊伍中部。姜螭在他左邊。背著便攜監控終端。終端的外殼是舊鋁板彎的。邊角磨得發亮。終端屏幕上跳動著五百人的精神力波動曲線。每條曲線以不同的顏色在屏上緩緩流淌。五百條曲線疊在一起像一條由極細彩色絲線編成的河流。河流的方向朝東南。流速約每天二十二公里。
第一天行軍穿過了中洲廢墟東部邊緣。廢墟里的變異獸巢穴已經被屠蘇在北上之前清剿乾淨了。巢穴入口處還殘留著清洗劑的氣味。氣味是青囊系統生物酶的副產物。帶一點酸。和舊混凝土廢墟里積了三個月的雨水味道混在一起。走過巢穴時每個人的腳步聲都不自覺地放輕了。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巢穴深處偶爾傳出來的風聲聽起來像幼獸在低鳴。頻率約二點七赫茲。和召集信號的副頻接近。
第二天傍晚遇到了流民。
流民從東南方向來。方向剛好是天極閣的位置。一共約四十人。男女老少都有。身上的衣服破成了條狀。每根布條邊緣都起毛了。毛上沾著灰白色的塵土。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個老人。老人頭髮全白了。白得發灰。灰是塵土的顏色。他拄著一根彎鋼筋做的拐杖。拐杖底部纏了將近十圈鐵絲。鐵絲在地上拖出了一條極細的線。線從東南方向延伸過來。方向正好和天極閣的位置重合。
老人走到隊伍前面約二十米處停下。手撐在拐杖上。肩膀在喘氣時劇烈起伏。起伏的頻率約每分鐘三十次。太快了。超過了他這個年紀的心臟承受能力。
「你們是從壁壘城來的。壁壘城還收人嗎。「
姬衡從隊伍中部走到前面。在老人面前蹲下來。蹲下來之後他的視線和老人的視線平齊。老人的眼白上浮著大量血絲。血絲從眼角往瞳孔方向爬了將近三分之二。不是熬夜。是長期暴露在高濃度墟霧下的結膜損傷。他嘴唇乾裂。裂口邊緣結了一層暗灰色的干痂。干痂的顏色和變異獸角質層的顏色接近。
「壁壘城收人。你從天極閣方向來的。「
老人點了一下頭。點頭的幅度極小。像脖子上的肌肉已經沒力氣支撐第二次了。他從懷裡掏出一塊布。布是撕下來的衣角。衣角上用燒焦的木炭寫了幾行字。字跡潦草。有些筆畫糊在一起。但勉強能辨認。
「天極閣兩個月前開始強征物資。每家每戶每月交五十公斤糧食。交不起的拿人抵。抵的人被送去地下實驗室。進去的沒出來過。我兒子和兒媳兩個月前被送進去的。孫子上個月被送進去的。三個人。三張選票。嬴梟把天極閣變成了人肉倉庫。倉庫里的貨架上擺的不是糧食。是人體做成的墟核測試樣本。「
姬衡把布片折好放進口袋。口袋裡還有蘇若用鉛筆寫的趙晦暗碼信息。兩張紙放在一起。一張是嬴梟的罪行。一張是嬴梟的倒計時。罪行的紙張邊緣粗糙。倒計時的紙張摺痕齊整。兩張紙在他的口袋裡只隔了約半厘米。半厘米的距離是兩個月的酷刑和一個十四天的倒計時。
「壁壘城收你們。往西北方向走。約一百二十公里。沿著我們來時的路走。路面上有五百個人的腳印和車轍印。跟著印子走。到了壁壘城找鄭姐。她負責收容。「
姜螭從隊伍中段走過來。背著便攜監控終端。她把終端屏幕轉向老人。屏上顯示著壁壘城的坐標和沿途的安全路徑。路徑經過了屠蘇清剿過的巢穴區域。巢穴空了。變異獸遷移了。安全。她用手指在路徑上畫了一條線。線從當前位置到壁壘城南門。全長約一百二十公里。步行約六天。六天後正好是11月19日。趕在滿月之前。
「路上有五個補給點。補給點是我們在行軍路上設的。每個補給點有乾糧和水。夠四十個人吃兩天。到第五個補給點後離壁壘城只剩約二十公里。能走到。「
老人盯著屏幕上那條安全路徑看了將近十秒。然後抬起頭看姬衡。看了將近五秒。五秒里他沒有說話。嘴張了一下又合上。合上之後嘴唇在發抖。抖的頻率和墟核呼吸的副頻接近。約零點五赫茲。他從懷裡又掏出一件東西。不是撕下來的衣角。是一張折了四方的照片。照片上是三個人。他兒子。他兒媳。他孫子。三個人站在天極閣城門前面。背後是城牆上嬴梟掛的暗紫色旗幟。照片是在被送進地下實驗室前三天拍的。兒子笑得很勉強。兒媳沒有笑。孫子衝著鏡頭比了一個V字手。手指很細。指甲縫裡有泥。
「找到他們。如果還活著。帶回來。如果能找到。「
姬衡把照片接過來。照片邊緣被折了四次。摺痕上的顏色已經磨掉了將近一半。露出下面發黃的紙纖維。他把照片放進胸口的口袋裡。和母親的筆記本放在同一個位置。筆記本第一百二十七頁上還夾著老周寫的小周的名字。第43章公冶鎩用粉筆畫的礦山救援路線圖。第76章屠蘇從巢穴儲藏室帶回的那片系統殘片。半個胸口口袋裝了將近四個人的重量。
「能找到的話。帶回來。「
老人拄著拐杖站起來。膝蓋發出極細的嘎吱聲。關節軟骨在營養不良下磨了將近兩個月。磨薄了將近一半。他在姬衡的胳膊上按了一下。手掌很輕。輕得像女魃在雷澤肩膀上搭的那隻手。然後轉向四十個流民。拐杖在地上敲了三下。三下是暗號。流民開始往西北方向走。走在最後面的一個年輕女人背著約兩歲的孩子。孩子睡著了。臉貼在母親後背上。母親每走一步孩子就往左邊滑一點。滑到快掉下去時母親彎一下膝蓋。把孩子往上顛一下。顛的動作很小。幅度約三厘米。但節奏很穩。和壁壘城城牆上金色代碼鏈緩慢呼吸的節奏一樣。一百六十八小時一循環。每一次顛振都是下一個循環的開始。
姬衡回到隊伍中部。姜螭在筆記本上把老人的照片信息逐條記下來。寫到「孫子的V字手「時鉛筆在紙面上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寫。五百人的隊伍繼續往東南方向前進。腳下的碎石被皮靴踩得嘎吱響。聲音疊在一起。像一條由腳步聲組成的河流在往天極閣方向流。流速約每天二十二公里。五天後抵達外圍。九天後滿月升起。倒計時已經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