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21日。滿月前夜。
營地里所有人都沒有睡。陸吾把三百人佯攻編隊最後一次操練了一遍。從丘陵北側出發。穿過開闊地。到達天極閣城門正前方約兩百米處。全程三分四十秒。比預定時間快了約二十秒。快出來的二十秒是練兵練出來的肌肉記憶。每個人的腳步節奏都被三百人集體步伐帶成同步。步幅自動加大。從每人約七十厘米加大到約七十五厘米。三百人乘以五厘米等於十五米。省了約二十秒。
「明天把步子壓住。七十厘米。不要多。多五厘米提前到城門口。城門口的防禦還沒被側面繞行拉走。提前二十秒到等於在鋼板上撞。心裡數十下。數到十齣發。每步七十厘米。到城門口剛好四分鐘。四分鐘後側面打響。四分鐘是你們的生存線。「
陸吾在戰術地圖上把三條進攻路徑逐條標註了時間刻度。刻度精確到秒。每個秒點旁邊標註了該秒應該到達的地形參照物。一輛翻倒的舊卡車。一堵塌了半邊的紅磚牆。一棵被墟核侵蝕後樹幹變成暗紫色的枯樹。參照物在暮色里輪廓清晰。肉眼能辨認。
姬衡在營地東側篝火旁坐了一整個傍晚。姜螭坐在他旁邊約半米處。膝蓋上擱著筆記本。筆記本翻到11月21日這一頁。頁面上的數據從11月8日開始累積。連續記錄了將近兩周的精神力變化曲線。曲線在11月17日突破了百分之五十。11月19日達到百分之五十一。今天11月21日傍晚。最新一次檢測結果是百分之五十二。
「百分之五十二。「姜螭用鉛筆在曲線上畫了一個小點。點的位置在時間軸末端。離目標虛線還差約三格。「百分之五十五的缺口還差百分之三。靠自然增長。明天子時之前最多再漲零點八個百分點。缺口約二點二個百分點。你的方案是在滿月之夜吸收墟核信號峰值來補。峰值在子時到達。波形是極窄脈衝。寬度約零點三秒。幅度是平常墟核呼吸信號幅度的約七倍。七倍幅度在零點三秒內注入神經系統。注入速度太快。可能撐不住。「
姬衡把掌心翻過來。金色紋路在篝火殘光里流轉。流速比兩周前快了將近三圈。從每分鐘四十一圈加速到約四十四圈。精神力增長後神經系統對天樞信號的傳導效率提高了。提高比例和精神力增長比例幾乎線性相關。
「撐不住會怎麼樣。「
「輕度反應是鼻出血和暫時性耳鳴。中度是意識模糊和身體局部抽搐。重度是神經系統過載導致海馬體大面積永久損傷。損傷的記憶區可能是隨機的。可能是一段不重要的事。也可能是母親的最後一張照片。「
姜螭在筆記本上把三種反應的概率分布列了一個小表格。輕度概率約百分之六十。中度約百分之三十。重度約百分之十。三個數字加起來等於一。沒有任何規避方案能把重度概率降到零。吸墟核信號就是在賭。賭神經系統能撐住七倍幅度的零點三秒脈衝。
「墟核在學習。「姜螭把鉛筆翻過來。用橡皮那頭在「墟核信號峰值「旁邊輕輕敲了三下。「你吸收滿月信號峰值的行為和天樞定義波行為在波形上高度相似。墟核的反饋波會把這次吸收完整錄下來。錄完之後分析你的吸收模式。下次你再吸。墟核會在信號里埋陷阱。陷阱累積到某一次突然觸發。觸發時你分不清哪部分是墟核信號。哪部分是陷阱。分不清就會把陷阱當信號一起吸收。後果不可逆。「
姬衡站起來。走到篝火邊。用一根燒焦的樹枝撥了一下火堆。火星濺起來。在夜間冷空氣里往上飄了將近一米。然後滅了。火星的顏色從天樞金色到灰燼灰白色。過渡約零點七秒。
「還剩多少天到四十二天窗口關閉。「
「第80章末到今天過了約十三天。四十二減十三。還剩二十九。「
「二十九天後墟主甦醒。墟核完全激活。歸墟協議不可逆轉。永夜城地下六百米的女魃延遲窗口關閉。帝江完成屯兵。兩千隻變異獸守在礦井外圍。二十九天後所有事情同時爆發。如果明天的滿月之夜我不賭這百分之十的風險。拿不到嬴梟的升級成果。精神力不夠百分之五十五。後續每一步都走不下去。裂谷的鑰匙取不了。天樞協議激活不了。墟核鎖不死。墟主醒來時手裡有四樣東西。墟核控制權。帝江兵力。歸墟協議。三千年來學的所有數據。我們手裡有什麼。「
姜螭把筆記本合上。鉛筆夾在封頁和扉頁之間。筆尖朝外。她走到姬衡旁邊。在篝火旁站了將近半分鐘。北風從丘陵東側灌過來。風速約每秒五米。把她額前幾縷頭髮吹得往前飄。飄的方向朝向天極閣。
「那我記錄。和以前一樣。從第12章開始每一筆我都記了。記錄不會改變結果。但會讓結果有人記得。「
姬衡轉頭看了她一眼。篝火的光在她瞳孔里縮成兩個極小極亮的橙色光點。光點的位置在瞳孔正中央。直徑約零點三毫米。和滿月之夜墟核信號峰值脈衝寬度一樣。零點三秒。零點三毫米。都是三。三秒窗口。三個百分點。三千年。軒轅用了兩千年的零點三秒窗口寫了一百萬行代碼。他只用一個零點三秒窗口。把百分之五十二變成百分之五十五。把夠不夠變成必須夠。
深夜。營地篝火漸次熄滅。每個百人隊留一盞極小的油燈。油燈是工坊老周用廢舊玻璃瓶做的。燈芯是拆散的麻繩。燈油是廢墟里回收的廢棄機油過濾了將近四遍。燃燒時有一點黑煙。不嗆人。燈焰高度約一厘米。在帳篷外被北風吹得往南偏了將近十度。十度的偏角在滿月升起後會歸零。滿月之夜北風會停。墟霧會散。天空露出一片乾淨的星野。月亮在星野正中央。照在天極閣通訊塔暗紫色焦殼上。反射的光譜里同時包含三點一四赫茲的墟核主頻和零點五赫茲的女魃特徵碼。兩個頻率疊在一起。疊出一個三秒窗口。
姬衡一個人坐在丘陵頂部。背靠著採石場廢棄碎石堆。石頭大小不均勻。最大的約拳頭大。擱在後背上硌得生疼。他沒有挪位置。抬頭看月亮。月亮還差一天圓。邊緣有一圈極細的暗色弧線。是地球影子投射在月面上的半影。半影寬度約零點零一度。對應約十二小時。十二小時後月亮進入滿月位置。半影消失。月光亮度達到峰值。約零點三勒克斯。月光照在姬衡掌心的金色紋路上。紋路流速會在那一刻從每分鐘四十四圈躍升至約五十圈。躍升持續零點三秒。零點三秒後權限敞開。三秒。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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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螭從營地走上丘陵頂部。腳步很輕。皮靴踩在碎石上沙沙響。她在姬衡旁邊約半米處坐下來。沒有說話。雙手環著膝蓋。下巴擱在膝蓋上。看月亮的視線和姬衡的視線差了將近五度。五度在月球軌道距離上對應約三千四百公里。三千四百公里在地球上是中洲到永夜城的距離。但在月球上只是一片環形山的直徑。
她坐了將近十分鐘。從口袋裡掏出一小截鉛筆和一張折了四方的紙。紙面上是她下午用青囊系統做完檢測後多抄了一份的精神力曲線圖。底部用鉛筆寫了兩個字。夠的。
姬衡接過紙。放在膝蓋上。月亮光照在紙面上。「夠的「兩個字被月光染成極淡的銀白色。和天樞界面的金色不同。但方向一樣。朝前。朝明天。朝子時。朝滿月。朝那個只開三秒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