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下午。隊伍在荒原中部一處廢棄氣象站找到了信號源。
氣象站是末世前建的混凝土平房。屋頂上架著鏽跡斑斑的鐵塔。塔頂綁著自製天線。天線用舊鐵絲和銅管焊的。焊點粗糙。但角度極准——指向正西偏北約九度。和信號方向一致。
白澤在距離平房約五十米處舉手示意隊伍停下。五十米是一個老人的安全距離。
「一個人。E級系統。心率約每分鐘七十二次。呼吸平穩。在等我們。「姜螭把監控終端屏幕轉向姬衡。
姬衡把武器留在隊伍里。一個人往平房走。走了約三十米時門開了。不是被人推開的——是一根繩子從門把手延伸到屋內深處拉開的。拉繩的人用了約四十公斤的力。
老人坐在門後約三米的一把舊藤椅上。藤條斷了近三分之一。斷口處用舊電話線纏了。每圈間距約零點八厘米。誤差不超過零點一厘米。和陸吾砌牆的精度接近。但陸吾用系統。老人用手。
老人頭髮全白。白得發灰。穿著一件補了近二十處補丁的舊軍大衣。胸口銘牌被磨得只剩半個字——「圖「。
「你們在找裂谷。「老人的聲音很乾燥。聲帶像被荒原風沙磨了近三年的砂紙。每吐一個字都帶一絲極細微沙啞尾音。
姬衡在老人面前約兩米處蹲下來。視線平齊。老人眼白上浮著大量血絲。血絲密到幾乎把鞏膜完全覆蓋。只剩瞳孔中央一小塊極淡的灰色。灰色里嵌著兩顆極黑極小的瞳孔。一動不動盯著姬衡。
「你怎麼知道。「
老人用指關節敲了敲自己太陽穴。敲了三下。每下間隔約一點七秒。「E級地圖系統。代號地圖。就一個功能——把方圓百里的地形。水源。變異獸分布。系統信號源。全投射在我腦子裡。每約四小時刷新一次。每次刷新疼得想撞牆。但三年下來疼習慣了。你們一進荒原我就看到了——一百零四個人。四個高等級系統信號。一個金色。一個青綠。一個暗紅。一個灰白。金色那個最強。但信號在收。不是往外擴。「
他停了一下。右手摸索著從小鐵桌上拿起搪瓷杯。杯壁上搪瓷掉得差不多了。露出黑色鐵鏽。鐵鏽被拇指蹭出了一道軌跡。和壁壘城瞭望塔上白澤杯子的裂紋走向不同。但意義一樣。都是一千個日夜喝掉一萬口茶磨出來的。
「往外擴的信號我在三年裡見過幾百個。每一個都是帝江的哨探。用系統信號掃描荒原。找倖存者。找到後抓去北冥凍土帶。你們的信號在收。收的意思是——你在控制自己。怕被什麼東西發現。「
「墟核。「姬衡說。「歸墟協議。「
老人點頭。幅度極小。然後他做了一個姬衡沒預料到的動作——把搪瓷杯擱下。雙手撐在藤椅扶手上慢慢站起來。膝蓋發出極細嘎吱聲。他站直之後比姬衡矮近半個頭。站得很穩。
「跟我來。「
平房後面有個地下室。入口在雜物間地板下。蓋著約三厘米厚鋼板。老人用彎鋼筋撬開。露出一條往下石階。地下室約十五平方米。牆上貼滿了手繪地圖。每一張都是用舊氣象記錄紙背面畫的。紙面泛黃。地圖上的鉛筆線粗細約零點五毫米。標註了西莽荒原方圓百里內每一處關鍵坐標。每處旁標註更新日期。最近的昨天。
「三年。我一個人畫了一千一百張地圖。每四小時刷新一次。每次把變動標上去。變異獸遷到哪裡。變異植物擴展到哪裡。地下水位降到多少。全標了。「
老人的手指在地圖上遊走。指腹上有極厚的繭。繭層厚度約零點四毫米。是三年握鉛筆磨出來的。他在裂谷方向位置上畫了一個圈。圈裡標註三種顏色。紅色是變異獸群落——至少七處。每處數目從幾十到幾百。橙色是變異植物密集帶——末段約四十公里覆蓋率超百分之八十。全是主動攻擊型。灰色是不明信號源——位置在裂谷入口附近。從三年前就在那裡。從未移動過。
「裂谷入口西偏北約四度。從這裡往西約兩百八十公里。直線不算遠。但中間要穿過——「老人用鉛筆逐段畫線。「——這裡。三處變異獸群落重疊區。這裡。變異植物密集帶。最密區段每平方米至少三棵感知植物。人的腳步在密集帶里會同時觸發十幾棵樹感應。然後這裡——「
鉛筆在裂谷入口前方約三十公里處停住。那裡標註了暗紅色骷髏符號。旁邊寫著兩個極小的字：呼吸。
「裂谷里有東西在呼吸。我的系統感知不到它是什麼。但能感知到它的呼吸——每次吸氣荒原中部變異植物全部往裂谷偏轉約零點五度。每次呼氣偏回來。呼吸周期約六小時。三年前約十二小時。每過一年減約兩小時。它在加速。「
老人抬起頭。瞳孔里嵌著地圖系統掃描時留下的極淡綠色網格線。和天樞界面的金色代碼鏈形狀不同。但功能一樣。都是把一個混亂的世界翻譯成可閱讀的坐標。
「裂谷在縮小。不是物理縮小。是空間摺疊。呼吸每加速一次。內部空間就摺疊一次。像一張被反覆對摺的紙。折到第三年。紙疊了近四層。四層之間有些通道被折斷了。有些被折通了。但最底層的通道——通往墟核代碼斷層的通道——快要被折死了。你要去拿鑰匙。時間不多了。「
姬衡翻開掌心。金色紋路在地下室昏暗燈光下亮起來。天樞彈出地圖系統兼容請求。老人的系統是天樞在末世後遇到的最低等級。E級。只有一個功能。但在他手裡三年畫了一千一百張地圖。每一張都比帝統系統全功率掃描更精確。
老人瞳孔里綠色網格線在接觸金色代碼鏈時微亮了一下。然後他把搪瓷杯端起來。在鐵桌上輕輕磕了一下。磕的聲音極輕極悶。像在敲一扇很久沒人敲過的門。
他把鑰匙遞給姬衡——不是金屬鑰匙。是近兩米厚的舊氣象記錄紙。每一頁都畫著荒原的一部分。三年。一千一百張。每四小時刷新一次。他的世界只有方圓百里。但方圓百里被他畫了三萬遍。
姬衡把紙接過來。指尖觸到紙面時感覺到了鉛筆線在紙纖維里留下的極細微凹痕。每道凹痕深度約零點零一毫米。和天樞金色代碼鏈的線寬一致。都是三千年和三年之間。兩雙手畫出來的坐標。
他把地圖交給白澤。白澤逐張翻閱。翻閱速度從每張約十秒降到約三十秒。翻到裂谷入口那張時手指在暗紅色骷髏符號上停住了。符號旁「呼吸「兩個字被老人用鉛筆描了三遍。每遍筆跡粗細不同。第一遍極細。第二遍加粗約零點一毫米。第三遍加粗約零點二毫米。描了三遍不是怕看不清。是每次描都意味著呼吸周期又縮短了。從十二小時到十小時到八小時到六小時。每縮短一次描一遍。描到第三遍時呼吸周期只剩六小時。
「你在用鉛筆記錄倒計時。「白澤把那張地圖單獨抽出來。鋪在鐵桌上。「三年。一千一百張。每四小時刷新一次。E級地圖系統只有一個功能。但你把它用成了末世後最精確的情報系統。「
老人坐在藤椅上。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水。喉結滑動幅度約零點五厘米。和裂谷呼吸時荒原植物偏轉的角度一致。
「系統是工具。我用它畫地圖。不靠它活。系統告訴我的我都親眼驗證過。驗證過的才往地圖上畫。沒驗證的留著空白。「
姬衡看著老人。想起了軒轅日誌里的話——不要相信系統的提示。用它。但不要依賴它。老人三年做到了軒轅用了三千年才說清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