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片熄滅後裂谷陷入極深黑暗。暗紫色焦殼脈動頻率從四點七赫茲降到約一點二赫茲,亮度只剩原來的約一成五。谷底空氣溫度開始下降,從三十五度降到約三十二度,每約十分鐘降零點五度。
姬衡讓天樞把裂谷內部掃描結果投影到視網膜。夜視模式下谷底呈現暗綠色調,最深區域在壁畫群往西約四十米處,天樞標註為異常信號源。
他往西走,皮靴在黑岩上踩出極規律節奏,每步間距約六十五厘米。
壁畫群共二十四幅,從入口處延續到裂谷最深處。前九幅講播種器和派系分裂,中間八幅講歸墟族內部代碼戰爭。帝江和女魃各率一派在歸墟族核心網絡里互相攻擊,戰爭持續近兩百年。最後七幅壁畫讓姬衡站住了。
第一幅,女魃拆分意志前將天樞核心代碼交給一個人。那人背影寬了一拳,肩膀比女魃更直,右手伸出接住了女魃掌心落下的一團金色光芒。光芒形態和姬衡掌心紋路幾乎一致。
第二幅,那人獨自走向東方。背景是高嶺和雲層,雲層用白色礦物粉描繪,粉質很粗,在暗紫色光里泛著貝殼般光澤。
第三幅,那人站在圓形石台前掌心朝上。金色光芒從掌心噴出覆蓋方圓數十里土地,地上鑽出人類聚居房屋輪廓。
第四幅,那人在石室里刻字。古篆字每字鑿深約零點五厘米。天樞翻譯出內容:系統可用,不可信。歸墟族將歸。存鑰匙於裂谷。
第五幅,那人把一樣東西放進石匣。石匣尺寸約二米乘一米,四個人合力推進裂谷最深處。四人輪廓各異,一人修長一人粗矮,一人側影帶角。
第六幅,那人站在大地上仰頭望天。空中有一條極長裂縫,邊緣泛暗紫色光,裂縫中隱約可見歸墟族播種器輪廓。掌心金色光芒已耗盡,只剩掌心深處一個小點。
第七幅,那人跪在地上掌心按在碎石間,四周全是屍體。眼睛還在動,手指摳進泥土,指甲裂了。掌心的金色光點還剩最後一絲。
壁畫結束。最後一幅只畫了側臉,沒畫結局。
姜螭在第七幅壁畫左下角發現一行極細刻字。字跡深度約零點一毫米,比其他刻字淺了近五倍,是雕刻者體力耗盡時用殘力刻的。字跡內容為天樞第二任宿主軒轅,末次記錄權限百分之四十一,未完成使命。
百分之四十一。軒轅在生命盡頭只達到了這個權限,離激活天樞協議還差百分之九。三千年後姬衡站在同一面崖壁前,權限四成八,超過了軒轅,差最後兩個百分點。
姜螭在筆記本上把「軒轅權限百分之四十一」和「姬衡權限四成八」平行抄下來。鉛筆頓了三次,她抬頭看姬衡。姬衡的側臉在暗紫色微光里和壁畫中軒轅的側臉有約四成相似度,相似點不在五官,在脖子到肩膀的弧度,在脊柱前傾的角度,在單手按在崖壁上的姿勢。
白澤蹲在第七幅壁畫前用手指沿刻字描了一遍。從「天樞」到「使命」,每個字描近三秒,描完把指尖岩粉搓掉,在褲腿上蹭了三下。「軒轅是第二任。第一任是誰沒說。」
「女魃。」姬衡從壁畫前站起來,掌心從崖壁上移開。金色紋路在離去時極短暫照亮了崖壁上軒轅的側臉。「女魃是第一任天樞宿主。她把天樞從歸墟族核心代碼庫里拆出來,用自己的生物特徵碼激活,三千年運行期。然後交給人類。第一個人接過天樞後失敗了,第二個人也失敗了。我是第三個。」
第三個。權限超過所有前任,只用了九個月走完了軒轅可能數年才走完的路。離目標差兩個百分點。
壁畫後面還有東西。天樞掃描顯示二十四幅壁畫盡頭有一條斜向下的甬道,寬約一米半高約兩米,壁面覆蓋極厚暗紫色焦殼,脈動頻率已降到約零點八赫茲。
甬道盡頭是一個小型石室,面積約四十平方米,高約三米。石室中央擱著一個石台,石台上是石匣。
石匣尺寸約二米乘一米,和第五幅壁畫中軒轅推進裂谷的石匣尺寸一致。表面鑿滿古篆字,天樞逐行翻譯:天樞協議副本,存放時間歸墟紀元第三日,存放人軒轅。開啟條件為天樞管理員權限五成以上、管理員生物特徵碼匹配、歸墟族共存派基因標記確認。
石匣旁還擱著一件東西。一把劍,劍身已斷,斷口齊整,是利器重擊崩斷的。劍柄上纏的布條還殘留極淡暗紫色血漬,血漬分析顯示含有歸墟族代碼成分。劍柄末端刻著字,鑿深約零點五厘米,和壁畫上「軒轅」二字鑿深一致。天樞翻譯結果。
[人皇劍,軒轅,斷于歸墟之門。]
這把劍在歸墟族大門前斷了。姬衡把斷劍從石台上撿起來,劍柄溫度約二十四度,在陰涼裂谷里偏暖。劍柄布條上每根纖維都繃到了極限,握上去的觸感和天樞激活第一天掌心嵌入金色紋路時的觸感接近。他把斷劍插進背包側袋,和蒼的匕首擱在一起。一把十二年的匕首磨了近兩千次,一把三千年的斷劍斷在歸墟之門。
姜螭把石匣上古篆字全文轉錄進天樞。協議副本數據和碎片傳輸的正本完全一致。有副本意味著女魃和軒轅都設了備份,碎片是一道,石匣是另一道,第三道可能在永夜城。在最危險的地方藏最後一把鑰匙。
白澤在石室角落發現了一處極隱蔽刻痕,在石室頂部,仰頭才能看見。刻痕只有兩個字。
[朝北。]
永夜城在北邊,北冥凍土帶。帝江在那裡,女魃意志主碎片在那裡,嬴梟的信號也可能在那裡。
姬衡仰頭看了那兩個字近十秒,然後轉身走出石室。皮靴踩在甬道暗紫色焦殼上,焦殼在最後幾次脈動中緩緩歸於沉寂。
撤離回程沿原路。一百精銳再經過二十四幅壁畫,從第七幅軒轅跪地退回到第一幅播種器降落。畫卷從結局退回到起點,從一個人跪在屍體中間退回到天空中降落的一個橢圓形播種艙。
姬衡在第九幅壁畫前停了最後一步,掌心按在「軒轅」兩個古篆字上。金色紋路在石壁表面極短暫流淌,他收回手轉身朝入口裂縫走。
裂縫在屏障自愈下已縮到約三十一厘米,比預估快近一倍。碎片熄滅後的能量真空讓屏障判定入口受到致命威脅,自愈速度翻倍。屠蘇第一個擠出,一百精銳依次擠出,每人肩膀上新添一道暗紫色焦痕。
姬衡最後一個擠出,肩胛骨刮在最窄處,暗紫色代碼管壁在肩膀上燙出第三道焦痕。最深那道約零點三毫米,和軒轅刻字的鑿深一樣。
裂谷入口外暮色已退,荒原夜空被墟霧遮了近九成,剩一成星光照下來。
白澤站在崖壁邊緣喝第一口水。「天樞協議到手,權限四成八,精神力四成九出頭。差兩個百分點。回壁壘城,然後朝北。」
姬衡翻開掌心,金色紋路在荒原夜風裡流淌,流速每分鐘四十八圈。方向先朝東再朝北,朝壁壘城,朝永夜城,朝一場三千年沒打完的歸墟族內戰。
身後裂谷入口暗紫色屏障在隊伍離開後近四十分鐘徹底閉合。裂紋消失,屏障表面恢復光潔。三千年來第一次打開,打開後關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