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離前白澤堅持要再看一遍壁畫。
理由是情報。二十四幅壁畫是歸墟族三千年歷史的完整視覺記錄，蘇若的情報網跑了一年只拼出了歸墟協議的邊角，這二十四幅壁畫抵得上情報網再跑十年。
姜螭用青囊掃描儀把壁畫逐幅錄入，每幅約四十秒，掃描精度約零點零一毫米，精確到鑿刻工具在玄武岩表面留下的每次錘擊痕跡。錘擊間距約零點八厘米，鑿刻者手很穩，二十四幅壁畫的錘擊間距誤差不超過零點二厘米。
第一幅，橢圓形播種器降落崑崙，背景連綿雪山。雪用白色礦物粉描繪，粉質粗，在掃描光下泛貝殼光澤。
第二幅，播種器打開，走出暗紫色能量形態。歸墟族本體沒有碳基軀體，存在方式是能量加代碼。帝江和女魃各取了兩具人體，帝江取了高大男性，女魃取了瘦小女性。身影比例在壁畫上精確到零點七比一。
第三幅，系統植入。歸墟族改造一部分人類神經系統，在腦幹和邊緣系統中嵌入代碼接收器，接收器尺寸約零點三毫米，嵌入深度約兩厘米。手術存活率約一成二，每八個接受植入的人死了七個，活著的從此擁有系統。代價是一段記憶被壓縮成代碼殘片，代代相傳，隨時間緩慢分解。
第四幅，帝江主張全面改造，所有人類植入歸墟代碼，對應滅絕派理念。女魃反對，主張人類意識有不可替代價值，對應共存派理念。壁畫上兩人第一次面對面爭吵。帝江單手前推掌心向外，女魃單手托舉掌心朝上，推和托之間隔了約一臂距離，指尖距離約三厘米。壁畫師用極細赭紅線在縫隙里畫了一道裂痕。派系分裂從三厘米縫隙開始。
第五幅，歸墟族內部代碼戰爭爆發，戰場在核心資料庫里。雙方各自調用代碼攻擊對方防火牆，帝江的代碼是暗紫色，女魃的代碼是金色，撞在一起時炸開的線條在玄武岩壁上鑿了近三毫米深。戰爭持續約兩百年。
第六幅，帝江贏了。用歸墟播種器最高權限將女魃從資料庫中驅逐。女魃被逐前做了最後一件事，用共存派核心代碼鑄造天樞，然後將天樞從資料庫中抽出嵌入人類神經系統。第一任宿主選了個部落首領，壁畫上首領背面半身，右肩比左肩高了約零點五厘米，掌心在接過天樞時被金色光芒燒出了永久灼痕。
第七幅開始對應軒轅執政畫面。天樞代代相傳，每代宿主死後天樞自動尋找下一任兼容者。兼容標準是宿主神經對代價機制的承受力，代價是記憶，每用一次定義波耗一段。軒轅用到權限四成一，代價是忘了母親的墳在哪。他在壁畫上只寫了四個字：母墳已忘。
姜螭在錄入第二十幅壁畫時停下了掃描探頭。探頭對準壁畫右下角一行極小刻字，鑿刻角度約二十度而非標準四十五度，像是雕刻者換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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刻字內容：帝江發現了共存派備份。備份散落，分存海底、裂谷、永夜城，各一。
帝江發現了女魃的碎片散落計劃。從那天起他派歸墟族信標搜索這些碎片。海底碎片深埋水下躲過搜索，裂谷碎片靠屏障封鎖躲過搜索，永夜城碎片藏在最危險的地方。帝江搜了三千年沒搜到自己腳下。
白澤把搪瓷杯擱在石台上。石台是軒轅親手鑿的，鑿過的痕跡還留在石面。他用手指在鑿痕上摸了一遍，觸感和壁壘城毛石牆面接近。三千年前的人鑿石頭的手法，和末世後陸吾砌城牆的手法，本質上是一回事。把不結實的剔掉，把結實的疊起來。
姜螭完成全部掃描，數據包大小約九百四十萬行代碼。她用青囊加密後存進天樞，然後在筆記本上把二十四幅壁畫編號和關鍵詞寫了清單。字極小，每幅只寫一行，二十四行字在紙面排列整齊。
撤出裂谷時已近凌晨。荒原夜空墟霧比來時厚了近一倍，星光只剩約百分之四。姬衡在崖頂上回望裂谷入口，暗紫色屏障在碎片熄滅後能量密度從九千四百單位降到約三千單位。降到約一千單位時屏障會徹底熄滅，入口將永久敞開。
「留人駐守。四天後屏障能量降到約一千五百單位，低於一千單位入口永久敞開。壁畫是歸墟族歷史的唯一完整視覺記錄，不能丟。」
白澤在留守人選上考慮近三分鐘，搪瓷杯端在嘴邊碰了五次杯沿。第六次碰時擱下了。「留八個人，兩名D級六名C級，乾糧和水帶夠，十天後派人來輪換。」八人從隊伍中站出來，為首的是在荒原上被變異灌木木刺擦傷左肩的D級士兵。他肩膀上三道口子被姜螭用青囊縫合線縫了，縫線間距約零點二厘米，癒合良好。站出來時他拍了一下肩上縫線，動作很輕。
歸途開始。往東偏南約四度，和來時方向相反，路程約九百公里。負重輕了近三成，乾糧消耗近一半，水消耗近六成。
第二天傍晚姜螭在終端上捕捉到荒原獵手的信號。每約十五秒一個脈衝，頻率七兆赫，波形還是那個「我還活著但不需要人救」編碼。信號從北偏東約十四度傳來，蒼帶四十七人向北移動後轉向東北，朝壁壘城方向偏移。
第三天早上，天樞系統彈出一條新提示。檢測到歸墟族墟核反饋波異常，頻率四點七赫茲，波源方向正北偏東約三度，距離約一千二百公里。異常類型為新信號疊加，疊加信號特徵碼匹配目標：嬴梟。
姬衡站住，掌心紋路在晨光里極短暫地暗了約零點二秒，然後恢復亮度和流速，每分鐘四十九圈。北冥方向的霧氣中隱約可見極高極遠處一條暗紫色光帶，從地平線一端延伸到另一端。
天樞在視網膜上逐行展示嬴梟信號參數。信號強度約三點七萬單位，和嬴梟滿月之夜升級時峰值相當。信號中夾雜歸墟族代碼特徵，特徵碼編碼方式與帝江歸墟協議第三層信號有約八成二重合度，高於三個月前嬴梟帝統系統中約六成的歸墟族代碼占比。
嬴梟變了。體內的歸墟族代碼從約六成升到了約八成二。人性和歸墟族代碼之間的比例被大幅度改寫，改寫方向朝歸墟族，朝帝江。
姬衡看著北方地平線，把掌心合上。金色紋路在指縫間暗了一瞬，再展開時流速恢復到每分鐘五十一圈。北邊地平線上那條暗紫色光帶的亮度比裂谷屏障高了近兩個數量級。一千四百公里外帝江的老巢在暗紫色光里沉默著。嬴梟就在那個方向，體內還殘存不到兩成的人性。
姜螭走到他身後，手裡終端屏幕上嬴梟信號波形還在跳動。她看著那條波形沉默了一會兒，鉛筆在指尖轉了一圈。白澤從背後把搪瓷杯遞過來，杯里野菊茶換了第四泡，顏色從淡黃變成近乎透明。三個人站在荒原碎石地上，面朝同一個方向。北偏東約三度。
嬴梟沒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