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樞協議的全部數據在姜螭的終端上鋪了將近三百頁代碼。
回壁壘城後的第一夜，情報室燈亮到凌晨。姜螭把裂谷碎片傳輸的八百七十萬行代碼逐段解析。解析工具是青囊系統的深層分析模塊，原本設計用於生物神經系統解碼，被她改寫了約四成的底層邏輯改成了代碼分析工具。
白澤端著搪瓷杯坐在鐵桌對面，杯里茶已經換了第三泡。前兩泡是老周給泡的鐵觀音，第三泡是鄭姐自己曬的野菊，顏色從暗紅變成淡黃，味道從濃變淡。和他臉上的表情走向一致，信息越清晰他的表情越平淡。
「天樞協議的核心是改寫歸墟後門的觸發條件。歸墟後門是歸墟族留在所有系統里的最終觸發器，一旦觸發全球所有系統同時被歸墟族代碼覆蓋，宿主意識清除，變成歸墟族傀儡。觸發條件由帝江控制，協議的作用是把觸發條件改寫為永不觸發。」姜螭把協議核心代碼投射到情報室主屏上。代碼行數約一百二十萬行，結構像一棵倒長的巨型樹。樹幹是改寫主程序，枝葉是改寫後可能引發的連鎖反應，每個反應末端標註了不確定性，不確定項共約四百七十個。
四百七十個不確定項中最關鍵的一個：改寫過程需要天樞管理員在永夜城墟核內部維持定義波輸出至少約四十分鐘。四十分鐘內墟核會反擊，反擊強度隨改寫進度遞增，最初每分鐘約三千單位能量，到最後一分鐘約十五萬單位。十五萬單位約等於姬衡當前精神力上限的一點五倍。
白澤把搪瓷杯擱在鐵桌上，杯底在桌面上壓出了極小一圈水印。「缺口怎麼填。」
姜螭在紙上畫了一條精神力曲線，從姬衡激活天樞第一天開始，每個轉折點都標註了事件。最初砸碎石觸發定義微脈衝那次，墟核呼吸首次加速那次，發現墟核在學習天樞那次，裂谷碎片吸收那次。曲線從約兩成起步，經過九個月到達約五成，平均每月增長約三點三個百分點。按此增速到北伐抵達永夜城時精神力約五成八，缺口仍有約四成。
「缺口可以從兩個方向填。第一個是繼續吸收歸墟族碎片能量，永夜城有女魃的主碎片，能量約是裂谷碎片的四倍。吸收後權限和精神力都會提升。第二個是權限提升到五成後天樞會解鎖新的定義波模式，新模式效率更高，同樣精神力可以產生更高輸出。兩項並行，效果可疊加。」
姬衡坐在鐵椅上，雙手平放在桌面。左手掌心朝下，右手掌心朝上。金色紋路在情報室螢光燈下以每分鐘約四十八圈的速度流淌，天樞在視網膜上彈出權限數據。管理員權限四成八，精神力四成九出頭，天樞協議完整存儲，待激活權限門檻五成。
差兩個百分點權限，差約五成精神力。兩項差距都要在北伐途中填上。
白澤站起來走到窗口，窗外北風從墟霧方向灌過來。壁壘城北牆上的金色代碼鏈在夜風中極細微地顫動。他把窗簾拉到一邊，北邊天際線盡頭隱約可見極淡暗紫色光帶，永夜城墟核的遠距離輻射。距離一千四百公里，輻射強度每平方公里約零點零零三單位，弱的可以忽略，但方向一直朝北。
「權限提升有風險。軒轅權限到四十一就死了，他極限時付出的代價是什麼。」
姜螭把軒轅末次記錄的數據從裂谷壁畫轉錄中調出來。軒轅在權限四成一時精神力剩餘約百分之八，身體多處骨折，左肺被肋骨斷端刺穿，右手掌心被歸墟族代碼反噬燒到了真皮層以下，掌骨表面碳化，碳化深度約零點二毫米。他在瀕死狀態下用殘力在岩壁上刻了最後五個字：母墳已忘。忘掉的不僅是母親的記憶，還有他孩子的名字、妻子的面孔、少年時第一次握劍的觸感。
「軒轅從權限三成升到四成一，消耗了約六成記憶存量。如果代價機制線性推算，權限從四成八升到五成，消耗的記憶存量約一成到一成五。」
一成五的記憶。姬衡閉上眼，天樞在零點一秒內列出了可能被消耗的記憶清單。大學第一次摸到量子設備的冷鋼外殼，畢業典禮上導師遞來學位證書，母親在電話里說他瘦了，姜螭在咖啡店櫥窗里低頭看書時耳後一縷碎發掉下來，壁壘城第一面城牆被金色代碼鏈鋪滿那天陸吾站在垛口上握拳舉過頭頂。每一條記憶都在清單上標註了消耗概率，從百分之三到百分之九不等。
姜螭從鐵桌對面站起來，走到姬衡面前，伸手把他的左手從桌面上翻過來掌心朝上。兩隻手並排放在一起。左手是普通人掌心，三條主線，指甲邊緣有一點乾裂。右手嵌著天樞金色紋路，紋路在螢光燈下極緩慢流淌。
「你還記得咖啡店櫥窗里我手裡捧的那本書叫什麼嗎。」
「神經生物學導論，第六版。封面是淡藍色，書脊上圖書館標籤編號是N-37-221。」姬衡睜開眼，每個字咬得乾淨。代價還沒有吃掉這段記憶。
姜螭把自己的手從他掌心裡抽出來，動作很輕。手指在離開時極短暫地在他掌心上劃了一下，劃痕方向和金色紋路流向垂直。「那本書的內容我其實不記得了。但我記得那天你看我的眼神。你在計算要不要和我說話。」
「算錯了。」姬衡把掌心合上，金色紋路在指縫間暗了一瞬。「那天算錯了，後來每一步都算對了。代價機制吃掉的記憶我找不回來，吃掉的都是過去的我，留下的是現在的我。過去的我說不要接觸陌生人，現在的我說：你是我的錨點。」
姜螭沒接話，轉身回到終端前。鉛筆在手指間轉了一圈筆尖朝下。屏幕上四百七十個不確定項還在逐行跳動，她把其中最危險的三項用紅框框起來。第一，協議激活後如果墟核反擊超過十五萬單位，姬衡神經系統可能從輕度記憶喪失到完全植物狀態。第二，改寫歸墟後門同時會讓所有歸墟族信標將姬衡列為最高優先級清除目標。第三，女魃主碎片意識殘留若不夠穩定，吸收過程中可能與姬衡意識產生衝突，結果可能是雙向同化或一方被另一方覆蓋。
白澤把三個紅框從頭到尾看了三遍，茶從熱喝到涼。每遍看完都端起杯子喝一口，第一遍喝時茶溫約六十五度，第二遍約三十五度，第三遍約十八度。
「三項風險里沒有一項是能提前規避的。北伐途中姬衡不再為其他人消耗精神力，所有戰鬥由屠蘇和陸吾負責。到了永夜城外再啟動天樞協議。」
門上敲了三下，節奏三長兩短，陸吾從北牆上下來換崗時的習慣節奏。他推開門走進來，皮靴上碎石屑踩在地面上沙沙響，把一張圖紙鋪開。北伐行軍路線圖，從壁壘城到永夜城，北偏東約三度，一千四百公里，途經三個廢棄城鎮、兩片變異獸高密度區、一片凍土苔原。苔原積雪厚度約四十厘米，行軍速度降到每天約三十公里。
「北伐最快要十八天，加備戰儲備物資約二十天。二十天後到達永夜城外，歸墟協議倒計時還剩約十二天。十二天窗口，攻入永夜城、找到女魃碎片、激活天樞協議。三件事，十二天。」
陸吾把行軍路線圖放在主屏旁邊，和四百七十個不確定項並排擱著。路只有一條，變數有四百七十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