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谷碎片的核心在歸途第四天徹底熄滅。
天樞在那天凌晨彈出了最後一條來自碎片的殘留數據。數據包極小，約四萬行代碼。不是協議，不是歷史記錄。是女魃在碎片中存入的一段個人記憶。
記憶畫面通過天樞投影在姬衡閉眼的視網膜上。畫面質量在三千年代碼衰減中已模糊近六成，剩餘四成還能辨認。
畫面中是三千年前歸墟族播種器的內部。一個極寬闊的圓形空間，牆壁上布滿暗紫色代碼管壁，脈動頻率四點七赫茲。空間中央是播種器的核心控制台，台上懸浮著一個金色光球，直徑約零點三米。光球中是女魃從歸墟族核心代碼庫中抽出的天樞核心代碼。
女魃站在控制台前，白袍在播種器內部空氣循環氣流中極緩慢飄動。她伸出左手，手指指尖觸及金色光球表面，光球在指尖接觸時波紋般擴散。每道波紋直徑擴張約零點一厘米，擴散到約四十厘米時觸及光球邊緣。光球在那一刻分裂為兩個，一個留在控制台上，一個飛向播種器艙門方向，飛向外面的世界，飛向第一個人類宿主。
畫面轉到帝江。帝江站在播種器另一端，暗紫色能量形態的身軀在控制台冷光下投下極長影子。他對女魃說了什麼，聲音被三千年代碼衰減抹掉了，只剩口型。天樞解析口型精度約四成一，內容大致是：你給人類的東西遲早會被人類用來毀滅自己，系統是枷鎖。
女魃的回答也被衰減抹掉了大半，只剩最後幾個字：枷鎖能解鎖，解鎖的人會來的。
畫面結束。四萬行代碼在天樞中自動歸類，標籤為「女魃記憶碎片·播種器·天樞鑄造現場」。
姬衡睜開眼睛，掌心紋路在行軍帳篷內極微弱晨光里流淌，流速每分鐘四十六圈。枷鎖能解鎖，解鎖的人會來的。三千年後他來了，權限四成八，還差兩個百分點。
姜螭在行軍途中把裂谷碎片殘餘能量的吸收數據整理成表。吸收分三個階段。第一階段在裂谷底部，權限從四成五升到四成七，精神力從四成六恢復到四成八出頭。第二階段在歸途第二天，碎片核心在徹底熄滅前釋放了最後一股能量脈衝，脈衝被天樞遠距離捕獲，捕獲效率約一成七。權限從四成七升到四成八，精神力從四成九升到五成。
第三階段在歸途第四天。女魃四萬行記憶代碼中附帶極微量殘餘能量，約零點零零三單位，小到天樞幾乎沒檢測到。但吸收後權限從四成八升到了四成九。
三個百分點。裂谷之行總共提升了四個百分點權限，從四成五到四成九。精神力從四成六恢復到五成。離天樞協議激活門檻差最後百分之一。
離壁壘城還有約一天路程時屠蘇左臂的暗紫色微粒排列完成了最後約三度夾角歸零。修羅系統的暗紅色代碼鏈和歸墟族代碼微粒在刀傷組織內發生了第一次直接接觸，持續約零點三秒。零點三秒內傷口周圍約零點五平方厘米皮膚表面浮現出暗紅色和暗紫色交織的紋路，走向和修羅系統圖標相似但多了一層歸墟族代碼管壁特有的脈動，頻率四點七赫茲。
屠蘇在接觸結束後左臂揮出一刀，刀速比平時快了約一成二。刀身上暗紅色光芒中夾雜極細微暗紫色絲線，寬度約零點零一毫米。他在刀光消散後低頭看著自己左臂。暗紫色紋路已退，只剩原先那道白線，白線邊緣多了一層極淡紫色暈影，寬度約零點二毫米。
「歸墟族代碼和修羅系統是共生。」姜螭把左臂檢測數據記錄在筆記本上，筆跡很重。「修羅系統的戰鬥模塊識別到歸墟族代碼後沒有排斥，主動開放了部分底層通道，開放量約一成二。這百分之十二讓輸出效率提升了約一成二。等量交換，用能力換通道，用通道換數據。」
等量交換。歸墟族代碼在跟人類系統做交易。交易的代價修羅系統不會主動告訴屠蘇，就像天樞不會主動告訴姬衡下一段被吃掉的是哪段記憶。
當夜營地設在距壁壘城約八十公里的廢棄變電站。圍牆上爬滿變異藤蔓，藤蔓在夜間緩慢移動，每約半小時一厘米。方向朝南，朝墟霧方向。
姜螭在篝火旁完成了天樞協議的全部解析，把結果寫成了四頁紙的簡明報告。鉛筆寫，字跡比三天前更工整。每頁右下角標註了日期：2029年12月28日。距歸墟協議倒計時結束還有三十九天。
報告三條核心結論。第一，天樞協議核心代碼和天樞系統同源，同源率約九成七。激活協議所需要的權限為五成，當前四成九，差百分之一，可通過吸收永夜城女魃主碎片能量獲得。第二，協議激活後改寫歸墟後門需要約四十分鐘持續定義波輸出，墟核反擊強度從每分鐘三千單位遞增至每分鐘十五萬單位。姬衡精神力需提升至當前至少兩倍，可通過吸收女魃主碎片能量和精神力自然增長兩條路徑並行完成。第三，協議激活後會觸發帝江全量反擊，範圍覆蓋永夜城及周邊約兩百公里，歸途路線須提前規劃至少三條，每條路須設立至少兩個藏匿物資補給點。
白澤看完報告後把搪瓷杯擱在篝火旁碎石上。杯里是鄭姐曬的野菊第三泡，顏色淡黃，和篝火光色接近。他喝了近四口，每口間隔約十五秒。
「百分之一的權限在永夜城，精神力翻倍也在永夜城，帝江在永夜城，女魃在永夜城，嬴梟在永夜城。整個世界的答案都在同一個坐標上。」他把最後一口茶喝完，茶渣沉在杯底，形狀是一隻蛾子，方向朝北。
姬衡把報告折好收進戰術背心內側口袋，和老人照片擱在同一個口袋裡。照片上老人站在氣象站前，背後鐵塔方向朝西朝裂谷。此刻姬衡面朝北，朝永夜城。方向變了，從西到北。和壁壘城出發時白澤鋁板上粉筆箭頭從北轉西一樣，只是這次轉回去，從西轉北。
姜螭在篝火對面收起鉛筆和筆記本。筆記本扉頁上夾著那個十周胎兒的小圓圈素描，圓圈旁那行字在篝火殘光里若隱若現。她抬頭，越過篝火看著姬衡。他低垂著眼睛，呼吸均勻，掌心紋路在碎光照不到的暗處緩慢旋轉。
掌心紋路在篝火餘燼里流淌，流速每分鐘五十圈。天樞權限四成九，離激活門檻差百分之一。最後百分之一在永夜城，在帝江的老巢里，在女魃最後一片意志碎片裡，在歸墟族三千年前開始的那場派系戰爭最後一塊沒打完的戰場上。姜螭合上筆記本，鉛筆夾在封頁和扉頁之間筆尖朝外。篝火在凌晨荒原風裡縮成拳頭大一團暗紅，像一枚快要熄滅的心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