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壁壘城最後八十公里走了兩天。
歸途第六天傍晚,南門城牆輪廓從荒原地平線上浮現。城牆上金色代碼鏈在暮色里亮度約三成五,比出發時高了約五個百分點。陸吾在隊伍走後加固了城牆防禦層,新采毛石每塊尺寸和他在白板上標註的應力分布點一致,誤差不超零點二厘米。
姬衡在距城門約三百米處站住。掌心紋路在暮色里亮了一瞬,天樞掃描了整座壁壘城。三百餘人體內系統分布無異常,城牆硬度維持在約五點一倍,比離開時的四點三倍高了約一成八。六十二天,陸吾守城守得很好。
城門開了。鄭姐站在城門內側,手裡攥著那面舊工裝布縫的灰色旗幟。上面「平安回來」四個字被霜打濕過不知道多少回,筆跡邊緣已經糊了,但字還在。她身後站著一排值夜班的城防人員,每人舉著一盞舊玻璃瓶油燈,燈焰在暮色晚風裡往北偏了約八度。
陸吾從城牆上大步下來,皮靴踩在碎石上沙沙響。走到姬衡面前右手舉過頭頂,握拳,拳心朝北。指關節上粘著新采毛石的灰。
「裂谷怎麼樣。」
「鑰匙到手。權限漲到四成九,差百分之一。」姬衡把掌心翻過來,金色紋路在暮色里極亮。
陸吾看了掌心近三秒,把手放下在姬衡肩膀上拍了一下。力度約五十公斤,和在裂谷底部承受的一點五倍重力相比只算輕輕碰了一下。「差的那點就在永夜城,帝江腳下,最危險的地方最小的一點。」
白澤從隊伍後列走上來。搪瓷杯在背包側袋裡磕了一路,杯口邊緣掉了綠豆大一塊搪瓷,露出底下黑色鐵鏽。他把杯子掏出來遞給老周,老周看了三秒從工具間抽屜里找出一小瓶白色修補漆,用極細毛筆蘸了補了三筆。每筆寬度各約零點五毫米。
當夜壁壘城作戰室燈火通明。姜螭把裂谷壁畫掃描數據投射到主屏上,二十四幅壁畫逐幅展示。蘇若站在主屏前匕首插在腰間,刀柄上纏的布條換了一根新的。舊的那根磨斷了。
蘇若看完二十四幅壁畫沉默了將近一分鐘,手指在匕首刀柄上極規律地敲。每約一點七秒一次,和荒原獵手蒼敲大腿外側的頻率一致。
「歸墟族三千年歷史,帝江和女魃的派系分裂,天樞從女魃到軒轅的傳承。這些壁畫如果公開給九城聯邦所有城主,至少有一半人不會信。另一半人信了,但會做出完全不同的戰略選擇。」她的手指在刀柄上停了一下。「有人會主張在歸墟協議觸發前全面向帝江投降,換一個首批改造對象的資格。有人會主張強攻永夜城,在歸墟後門改寫完成前用系統攻擊把整個凍土帶炸平。不管哪種選擇,人類在歸墟族面前都會分裂得更快。」
白澤把搪瓷杯擱在鐵桌上,杯底磕出極短一聲脆響。「壁畫數據暫時不公開,只同步給兩個城主。潮汐城公冶鎩,壁壘城陸吾。其他城等永夜城打完再說。在歸墟後門改寫完成前公開,只會被帝江利用。」
蘇若從刀柄上收回手指,從懷裡掏出一張摺疊了四次的便簽紙。紙上是一段新的暗碼信息,解碼後內容只有一句話。嬴梟信號在北冥永夜城外約七十公里處被二次確認,信號中新增帝江滅絕派代理標記,標記等級為第二副手。
第二副手。帝江給了嬴梟僅次於自己的第二權限。姬衡走到主屏前把嬴梟信號的坐標手動輸進天樞,天樞在零點二秒內算出雙方距離和行軍時間。永夜城距壁壘城約一千四百公里,急行軍最快十六天,加上攻入永夜城和找到女魃碎片的時間,歸墟協議倒計時還剩約三十九天。窗口剛好夠。
「北伐。十六天行軍,十二天攻入並激活協議,總窗口二十八天。倒計時三十九天,預留十一天機動。」
陸吾在作戰室白板上畫了北伐行軍線。線條從壁壘城向北延伸,穿過荒原北部、廢棄城鎮帶、變異獸高密度區、凍土苔原,抵達永夜城外約五十公里處的最後集結地。每段路線旁標註了預計天數和物資消耗。
姬衡在北伐行軍線的終點畫了一個圈,圈裡寫了兩個字:永夜。放下粉筆時他掌心紋路在作戰室螢光燈下流淌,流速每分鐘五十一圈,方向朝北。朝帝江,朝嬴梟,朝女魃的最後一片碎片,朝歸墟族三千年派系戰爭的終點。
北伐準備持續了三天。第一天陸吾把城牆上金色代碼鏈的覆蓋範圍從城牆本體擴展到南門外約五十米緩衝區,在緩衝區域地底嵌入極細金色代碼管壁。管壁深度約一米半,間距約三米,每根單獨承重約八百公斤,連成網後能承受約二十噸衝擊力,相當於S級變異獸正面衝撞力度的約六成。六成夠把S級變異獸遲滯約三秒,三秒夠屠蘇拔刀。
第二天老周在城防弩箭上塗了新的神經毒素,每根弩箭塗約零點三毫升,中箭後約十秒開始麻痹肌肉,有效時長約十二分鐘。
第三天蘇若的情報網從北冥方向傳回了第三份嬴梟信號確認。信號坐標在永夜城外約六十公里處,比三天前的七十公里近了約十公里。嬴梟在往永夜城外圍移動,可能是帝江在布置外圍防線。
第四天凌晨,北伐隊伍在壁壘城南門外集結。精銳五百人,屠蘇領前隊,白澤坐鎮中軍調度,姜螭全程情報和醫療支持。姬衡不參與戰鬥,只負責權限提升和精神力恢復。
出城前鄭姐把灰色旗幟從懷裡掏出來,疊得整整齊齊,在晨風中往北揮了一下,幅度約四十厘米,旗幟撲了一聲極輕。五百人皮靴在南門外碎石上踩出極密集腳步聲,腳步聲往北延伸,方向北偏東約三度。
姬衡走在隊列中部,身後是六十二天前出發朝西的腳印方向,身前是永夜城一千四百公里之外的暗紫色光帶。掌心紋路在晨光里流淌,每分鐘四十八圈,方向朝北。壁壘城南門在身後逐漸縮小,陸吾的拳頭在晨霧中只剩一個極小黑點。屠蘇在前隊最前面,左臂刀傷上那道紫色暈影在晨光里暗了一瞬又亮起來。天樞在視網膜上將永夜城坐標高亮標註,旁邊一行小字:距離一千四百公里,預計行軍十六天。
白澤在隊中回頭看了一眼南門。老周的吊塔又開始轉了,調子這次准了,是壁壘城建城第一天他哼過的那首老歌。歌聲在晨風裡極輕,五百雙皮靴踩在北伐行軍線上,方向朝北。蘇若在瞭望塔上調整信號增強器角度,銅線在晨風中顫了一下,方向北偏東約三度。北伐軍離開後壁壘城南門緩緩關閉,城牆上金色代碼鏈重新亮到滿功率。鄭姐站在垛口後面把灰色旗幟疊好收進懷裡,往北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