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軍第一天傍晚,姜螭在終端上捕捉到了一個熟悉的信號。荒原深處,距離約一百二十公里,方向西北偏北約十二度。七兆赫短波,每約十五秒一個脈衝,脈衝模式依然是那個「我還活著但不需要人救」編碼。但這次信號旁邊多了一個微弱的附加脈衝,每約六十秒疊加一次。姜螭花了約八分鐘解碼,結果是六個字:裂谷方向有事。
蒼在荒原深處。他感應到了裂谷方向的能量波動,猜到了姬衡和裂谷有關,正在用附加脈衝嘗試聯絡。
白澤把骨傳導耳塞調到蒼的信號頻率,七兆赫波段。他聽了一會兒,端搪瓷杯的手在信號每次脈衝時極細微地抖一下,抖的幅度和信號頻率一致。
「回復他。透露拿到了我們需要的東西,不透露具體內容。裂谷入口有我們的人駐守,讓他不要去裂谷,直接去壁壘城。告訴他壁壘城會收他。四十七個獵手,全收。」
姜螭用暗碼編碼了白澤的回覆,從骨傳導耳塞發出去。延遲約零點四秒後信號抵達荒原深處蒼的舊短波電台。六分鐘后蒼回復了,三個字:收到了。
當夜隊伍在荒原北部一處廢棄農場紮營。農場建築是預製板房,屋頂塌了近三分之二。姬衡坐在半塌屋頂下掌心朝上,天樞界面在視網膜上展開,他在逐行閱讀天樞協議的全部一百二十萬行代碼。閱讀速度每分鐘約三千行,分十二次讀完,今晚第一次讀前十萬行。
十萬行代碼涵蓋了改寫觸發邏輯。核心是一段極簡潔的歸墟族底層代碼,約四百行。四百行代碼定義了歸墟後門的打開和關閉機制。打開機制由帝江控制,關閉機制寫在女魃拆分天樞時嵌入的協議里。打開和關閉是同一段代碼的兩個分支,角度和裂谷壁畫上帝江與女魃指尖間那道三厘米裂痕一致。四百行代碼,三千年,兩個人,兩派。一個開一個關,開的人還在,關的人在等。
姜螭在他旁邊坐下,背靠預製板牆根,終端屏幕跑著嬴梟新信號的子頻段分解程序。程序跑了近六個小時,五個新模塊中有兩個被她初步解析。一個功能是歸墟族代碼遠程傳輸,能將帝江指令從永夜城墟核直接傳進嬴梟帝統系統,無延遲。另一個更危險:歸墟族代碼自體複製,能在無外部信號時自行複製,約每五分鐘加倍,感染距離約十米。
「自體複製模塊的感染條件是近距離系統信號接觸,距離約在十米以內。十米內嬴梟的歸墟族代碼能通過系統間信號交換自動跳轉到其他系統核心,跳轉成功率約三成七。」姜螭把分析屏轉向姬衡。
姬衡從代碼閱讀中抬起頭,金色紋路在夜間亮度調到約百分之五。他把姜螭的分析數據接入天樞,天樞在零點二秒內給出補充分析。自體複製模塊跳轉成功率可通過天樞定義波抑制,抑制後從三成七降到約百分之四,但每個信標消耗精神力約千分之三。永夜城信標至少三百個,全量抑制消耗精神力約九成,只能在戰鬥中分批穿插進行。
「戰鬥中穿插。屠蘇牽制,我抑制,陸吾加固防線。三個人分工合作。永夜城外駐紮三天,在凍土上演練配合。」
白澤從篝火旁走過來,把搪瓷杯遞給姬衡。杯里野菊茶第三泡,鄭姐出發前泡的,溫度約三十五度。他蹲下來用手指在凍土上畫了一個三角形,三個頂點分別是屠蘇、陸吾、姬衡。屠蘇和陸吾是物理防線,屠蘇和姬衡是抑制配合,陸吾和姬衡是防禦增補。
「三個人三條邊,在永夜城外磨合三天。默契度達到約八成以上攻入永夜城,達不到繼續磨。永夜城不會跑,歸墟協議倒計時在跑。三十九天。」
姬衡沒回答。掌心紋路在黑暗中極緩慢流淌,流速每分鐘四十五圈。天樞在視網膜上彈出倒計時,三十九天十二小時七分。嬴梟在永夜城外約五十公里處,帝江在墟核內部,女魃碎片在帝江腳下,歸墟後門的觸發開關在帝江手中。改寫開關在天樞協議里,天樞協議在姬衡掌心。
行軍第五天隊伍穿過荒原北部最後一片乾涸河床,碎石上覆著極薄霜層。第六天中午姜螭把五個新模塊全部解析完成,報告寫了近七頁紙。遠程指令接收、自體複製、系統信號偽裝、精神力竊取、自毀觸發。自毀觸發模塊最為致命,觸發後系統在約零點三秒內坍縮,釋放能量約十五萬單位。
白澤看完最後一個模塊時把搪瓷杯擱下,杯底磕在膝蓋上悶的一聲。「帝江把嬴梟做成了人肉炸彈。十五萬單位在永夜城核心引爆能炸塌半個墟核。天樞協議激活需要四十分鐘穩定輸出,炸一下全斷。困住他,不能是消滅,是困住。」
困住嬴梟需要滿足三個條件。隔離自體複製模塊防止感染其他系統,屏蔽帝江遠程指令接收阻斷自毀觸發信號,維持困住狀態直到天樞協議激活完成四十分鐘。三個條件中第二個最難,帝江從墟核發出的遠程信號加密深度超過天樞當前解析範圍。除非天樞權限達到五成,解鎖新定義波模式後方可滲透到管壁底層攔截遠程指令。
「還是要先到五成。一切的前提都是權限。」姜螭在報告最後一頁補了一行字,鉛筆尖極慢畫了一個圈,圈裡寫了一個「困」字。
行軍第八天隊伍進入廢棄城鎮帶。廢棄城鎮是末世前北疆的工業城鎮,混凝土框架被霜凍和墟霧侵蝕了表面砂漿層,露出凍得極脆的鋼筋。鋼筋上覆蓋暗紫色鏽蝕,青囊檢測含有歸墟族代碼殘留,每克鏽跡約三百七十個代碼微粒。
「歸墟族代碼在往南滲透,滲透速度約每月九十公里。再滲透約三個月能到壁壘城。」姜螭把鏽跡樣本封裝進青囊樣本瓶。
白澤仰頭看廢棄樓頂上殘存的舊GG牌。GG牌只剩一半,剩的那半上面寫著一個「建」字,金字旁被鏽蝕吞了一半剩半個「聿」。他把搪瓷杯舉起來對著那半個字比了一下,杯口直徑約七厘米,在視線里剛好圈住。七厘米圓圈裡是北冥凍土帶的方向,正北偏東約三度。
姬衡站在廢棄城鎮十字路口中央,掌心金色紋路在北風中流速每分鐘五十三圈。天樞在地下約八米處檢測到一個極微弱信號,是末世前埋設的光纖通訊中繼站。備用電源還剩約百分之一點四,功率約零點三瓦,夠往外發最後一個脈衝。
「用最後一點電往壁壘城發最後一條信息。」他把中繼站接入代碼寫進天樞。白澤想了近三十秒,把信息壓縮成三句話:北伐正常,預計二十天後抵達永夜城,守好裂谷入口。
信息通過光纖殘段跑了約零點四秒,抵達壁壘城蘇若的監控終端。蘇若零點六秒後回復,四個字:收到了。和蒼的回覆一樣。
中繼站備用電源在發完最後一條信息後歸零,電壓讀數從百分之一點四跳到零,跳的那一下極快。這座中繼站從建站到今天斷電運行了十一年四個月零三天。
姬衡站在中繼站正上方凍土上,低頭看了腳下凍土一眼,然後抬頭朝北。朝永夜城,朝帝江,朝女魃,朝最後百分之一的權限。中繼站斷電後凍土下八米深處最後一點暗紫色指示燈滅了。運行了十一年四個月零三天的老設備,最後一條信息發給了壁壘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