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信的女人坐在凍土上。姜螭遞給她一壺溫水和一包壓縮餅乾，她接水時手指在壺壁上極細微地抖，抖的頻率和肉體長期處于歸墟族代碼輻射區後神經系統受損的典型症狀一致。
她體內植入過歸墟族信標，被移除過。並非青囊系統所處理，而是用普通外科手術刀硬剜的。剜除疤痕在右耳後面，長約四厘米，疤痕邊緣還有未完全取出的暗紫色代碼管壁殘留，殘留量約千分之三。
「你是永夜城的倖存者。」姜螭把青囊掃描探頭貼在女人右耳後。殘留代碼管壁活性已降到約千分之一，接近完全失活。失活原因是她長期服用某種抑制歸墟族代碼的中草藥。青囊分析變異植物提取物，和荒原變異灌木暗綠色黏液有約六成相似度。
女人點頭，幅度極小。她把壓縮餅乾掰成兩半，一半塞進懷裡，一半用凍土上的雪水泡軟了慢慢嚼。每口嚼約四十下，喉結在吞咽時極明顯地上下一滾。
「永夜城外還有活人，不多，約兩百個。住在廢棄礦井裡，礦井深約六十米，地下溫度約十度，夠活不夠跑。帝江不在乎我們跑不跑，在他的認知里凡是沒有系統的都是雜食性動物，不值得清剿。」
沒有系統的人帝江懶得殺，因為控制系統的歸墟後門只對有系統的宿主起作用。沒系統的人不在帝江的滅絕計劃覆蓋範圍之內。帝江眼中的末世並非人類文明的毀滅，而是系統宿主的收割。收割之後剩下沒系統的人自己滅絕，省得他動手。
白澤把搪瓷杯擱在女人面前，杯里是重新加熱過的野菊茶，溫度約五十度。杯底在凍土上極快融了一小圈雪，融雪直徑約七厘米。
「嬴梟讓你送信，你怎麼從他那裡出來的。」
女人喝了一口野菊茶，喉結上下滾了一下，滾的幅度和荒原老人三年沒洗的舊軍大衣在風裡展開時飄動的幅度一樣。都是被末世風沙磨了近一千天後殘存的本能。吞咽，然後活下去。
「嬴梟在北冥廢棄礦井巡視時叫住我的。他是帝江的第二副手，巡視時沒人敢攔他。礦井裡的人都躲著他，躲了三次後他發現我們了。他沒殺我們，也沒上報帝江。他站在礦井口往下看了很久，然後從懷裡掏出這封信和兩件獸皮袍。說，往南走，找一個掌心裡有金色光的人。說每個字都極緩慢地吸一口氣，像說每個字都在從某處借能量。」
借能量。嬴梟體內的人類神經信號每天降約千分之三，每次使用自主意志都會加速下降，加速因子約一點七倍。寫一封約兩百字的信加速消耗約零點四個百分點，說一句「往南走」加速消耗約零點一五個百分點。他從體內一成八降到一成四的過程中至少做了三十次需要自主意志的決定。每次決定都在讓自己離帝江的完全控制更近一步。
姬衡把信紙折好收進戰術背心內側口袋，和老人照片、姜螭筆記本上的天樞協議解析、女魃四萬行記憶代碼擱在一起。每一件都是一個人在最危險的地方冒著消耗最後一點人性的風險交給他的。
女人喝完茶後蜷在帳篷角落裡睡著了。鼾聲極輕，每約一點七秒一次，和荒原獵手蒼敲擊大腿外側的頻率一致。都是末世後倖存者體內的生物鐘在無意識中調到了同一個節奏。
姜螭在女人睡著後用青囊系統做了全身掃描。發現三處之前未檢測到的細節。第一，女人右肺下葉有約三厘米見方的歸墟族代碼纖維化區域，信標長期輻射造成，不可逆。第二，女人胃壁有長期食用變異植物提取物的累積損傷，面積約一成二。第三，女人子宮內有一個約十周大小的胎兒，系統發育正常，無歸墟族代碼污染。
姜螭把第三項發現寫在筆記本上。鉛筆尖在紙面極輕地畫了一個小圓圈，圓圈大小和十周胎兒的頭部直徑比例一致。她抬頭看了女人蜷縮的背影一眼，合上筆記本前在圓圈旁寫了一行字：末世第十個月，沒被污染的新生命。這是歸墟後門改寫之後需要保護的東西。
白澤在帳篷外召集了緊急作戰會。凍土上鋪開的地圖在晨風裡邊緣極細微地顫動，他把嬴梟的信用三塊石頭壓在三個角上。
「嬴梟的信給了三個新情報。第一，他體內還有一成四，按約每天降千分之三，到永夜城時他還有約百分之六到八。我們抵達時他還活著，還有自主意識。第二，帝江用信標監控了永夜城外約五十公里範圍內所有系統持有者，我們進入五十公里後會被帝江實時追蹤，必須提前建立定義波屏蔽。第三，嬴梟知道體內有自毀開關，他讓我們見面。見面地點不能在永夜城核心，要在外圍。廢棄礦井深約六十米，地下歸墟族信號衰減率每十米約百分之八，六十米深處衰減約四成八，夠削弱帝江遠程控制但不夠完全屏蔽。」
姬衡用粉筆在地圖上廢棄礦井的位置畫了一個圈，旁註百分之四十八。信號衰減四成八意味著帝江的遠程自毀觸發信號在礦井底部會被延遲約零點零三秒。零點零三秒夠天樞用定義波攔截，攔截成功率取決於天樞權限。當前四成九，若吸收女魃主碎片後升到五成以上，攔截成功率約九成一。
但女魃主碎片在永夜城核心，在帝江本體旁邊。意味著需要先進入永夜城核心吸收碎片，再退回到廢棄礦井與嬴梟見面。進出路徑重疊，風險翻倍。
屠蘇在地圖旁站了近五分鐘沒說話。左手小指在第五分鐘時又無意識抽動了一下，他用匕首柄壓住，力度比上次重了約一成。
「永夜城核心我進，嬴梟交姬衡。」屠蘇把匕首插回腰間，刀鞘口磨得比出發前亮了近半個色號。
第十六天下午北伐軍抵達永夜城外約八十公里處。地平線上出現了第一道極清晰暗紫色光帶，從西延伸到東，寬度在視野里約三度。光帶表面脈動著極稠密暗紫色代碼管壁，每根直徑約零點一毫米，總數量大到天樞無法精準計數，估算約一千四百萬根。一千四百萬根管壁組成永夜城外層防禦殼，能量密度約三萬七千單位每立方米，是裂谷屏障的四倍。
帝江三千年老巢。裂谷屏障打開用了近四十分鐘共振，永夜城防禦殼以當前權限四成九全功率輸出需要約十四小時連續作業，精神力消耗約七成六。不夠。等權限超過五成解鎖新定義波模式，效率提高二點三倍，十四小時縮到約六小時，消耗約三成三。夠。
所有路徑都指向同一個前提：權限先升到五成。升到五成需要女魃主碎片，碎片在帝江腳下。姬衡站在凍土矮牆後看著北邊地平線暗紫色光帶，掌心金色紋路以每分鐘五十三圈的速度流淌，方向朝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