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在姬衡手裡停了近三分鐘。
三分鐘裡凍土苔原的晨風從北偏東約三度方向灌過來，風速約每秒六米。信紙邊緣在風裡極輕微地顫，每顫一下，嬴梟體內就流失約零點零零零三的人類神經信號。
姜螭在筆記本上極慢地寫了兩個字：陷阱。後面打了個問號，問號後面寫了三個字：可能性。
白澤看完全信，放下搪瓷杯。杯底在凍土上印了一個極淺圓印，周圍凍土被杯底餘溫融化了一層，融深約零點一毫米。「百分之十四。他還有一成四的人性。每天降零點三個百分點。到永夜城外圍時他還有約百分之七，還活著，還有自主意識。但他主動提出見面，見面地點在礦井深處。見面時可能交出一樣東西，也可能觸發自毀。不管哪種結果，見面之前必須先確認一件事。他體內自毀開關的觸發條件究竟是什麼。」
姜螭把嬴梟自體複製模塊的解析數據和自毀觸發模塊並列對比。兩個模塊在內嵌式代碼管壁中共享同一個電源節點，帝江用歸墟協議第三層信號同時給兩個模塊供能。阻斷信號的話兩個模塊同時失能，但阻斷信號本身會觸發帝江的反向追蹤。追蹤精度約零點一公里，帝江在約二十秒內就能定位阻斷信號源頭。
「阻斷遠程指令信號等於告訴帝江我們來了。一旦阻斷，帝江啟動永夜城防禦殼全功率。全功率防禦殼能量密度從三萬七千單位升到約五萬單位，滲透時間從六小時延長到約九小時。三個小時的差距可能讓歸墟協議倒計時從剛剛夠變成差三個小時。」
三個小時。歸墟協議倒計時走了九個月，最後卡在三個小時的缺口上。嬴梟的見面邀約和帝江的全功率防禦，兩件事在時間線上撞在了一起。
姬衡把信紙從膝蓋上拿起來遞還給白澤。信紙在風裡從一隻手過渡到另一隻手的過程中極輕微地彎了一下，彎曲弧度剛好讓信紙上鉛筆字跡在晨光里依次閃過。我是嬴梟，不要殺我，也別不殺我。
「嬴梟約在礦井見面。礦井深度約六十米，信號衰減約四成八。四成八衰減下帝江的遠程自毀觸發信號被延遲約零點零三秒，天樞零點零三秒內能攔截。前提是天樞權限到五成。權限不到五成，攔截成功率只有六成三，不夠堵死。」
一切又回到了權限。這個數字像一把鎖，套在所有人的脖子上。
姜螭用掃描探頭對準女人右耳後的剜除疤痕，在第四十七遍掃描時捕捉到了一個極微小的信息片段。殘留代碼管壁中有一段極細微的文字，嬴梟拆成單字嵌入信標殘片的底層代碼空隙里。每個字占用約零點零零一毫米代碼空間，肉眼不可見。
密信內容極短，只有一句話。
[自毀觸發條件是：我違抗帝江的明確指令。違抗一次，開關逼近百分之五閾值。我已違抗了三次。還剩最後一次。最後一次留給見面那天。]
嬴梟違抗了三次帝江指令。第一次，沒有上報廢棄礦井倖存者的存在。第二次，寫信並派信使往南。第三次，在信標殘片裡植入密信。三次違抗，三次都在消耗自己體內那份一成四的人性餘額。餘額還剩最後一次。
白澤把搪瓷杯端起來喝了今天第一口熱茶。水溫約六十度，入喉極短暫燙了一下。「第四次違抗是見面。見面時他說出還你的東西，他體內自毀開關觸發。開關觸發後零點三秒內整個系統坍縮，十五萬單位能量釋放。零點三秒內天樞完成兩件事。攔截坍縮波，提取他還給你的東西。兩件事在零點三秒之內做完需要權限五成以上。」
姬衡把掌心翻過來。金色紋路在晨光里極亮，亮到每條紋路的分叉角度都清晰可辨。他把掌心按在筆記本上姜螭寫的那行「可能性」上，金色紋路在紙面上洇出極淡光，溫度和掌心一致，約三十六度。
「嬴梟選在礦井見面，選了信號衰減四成八的地點，選了距離帝江核心最遠的廢棄礦道。他在用最後三次違抗給我們創造最後一次機會。他給我們機會，我們給他：一個決定。」
白澤在作戰地圖上把廢棄礦井圈起來，圈旁標註了四個數字。深度六十米，信號衰減四成八，自毀延遲零點零三秒，攔截需權限五成。「見面安排在吸收女魃主碎片之後。先拿權限，再見嬴梟。順序不能反。」
第十七天北伐軍抵達永夜城外約五十公里，帝江信標監控區的邊界。姬衡在邊界線前停下，天樞定義波從掌心鋪展，在行軍隊伍正前方約十米處豎起一面極淡金色屏蔽幕。屏蔽幕高度約三米寬度約四十米，夠覆蓋行軍隊列正面。帝江的信標信號碰到屏蔽幕後被定義波折射，折射角度約四十三度，偏轉到凍土苔原上方繞過行軍隊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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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蔽幕每天消耗精神力約千分之八，夠維持二十天。進入永夜城核心前，精神力的每一分錢都要省。」
當夜營地設在廢棄礦井帶最南端。礦井口用凍土塊壘了約兩米高矮牆，外部澆了水，在零下約二十度約三分鐘凍硬。硬度約相當於花崗岩七成，夠抵禦C級變異獸正面衝撞。
姬衡坐在矮牆下把天樞協議那四百行核心代碼逐行默念了一遍。四百行代碼定義了歸墟後門的開和關，打開機制在帝江手裡，關閉機制在女魃存了三千年的協議里。他把掌心按在凍土上，金色紋路在冰面下極短暫地亮了一下。冰面下約零點五厘米處凍土溫度從零下二十度升到約零度，融化了一圈極細金色水痕。水痕直徑約七厘米，和搪瓷杯杯口直徑一致。水溫熱了不到三秒又開始結冰。
姜螭坐在他旁邊，終端屏幕上跑著最後一個模擬模型。永夜城核心墟核內部天樞協議激活全過程模擬，模型跑了近兩小時，把四百七十個不確定項中三百九十個收斂了，剩下八十個仍無法預測。八十個不確定項的共同點都是帝江。
「八十個不確定，全部指向帝江。他在永夜城三千年布下的所有防線，我們都要在一個月內撬開。」
姬衡把掌心從凍土上收回來，金色紋路在收回時帶起極細水珠。「嬴梟撬了三次還剩一次。軒轅撬到四成一權限撬不動了。女魃撬了三千年還在等。三千年裡撬這把鎖的人一個接一個倒下。我們不會倒。」掌心融化那圈水痕在凍土表面重新結冰，冰面泛極淡金色。
屠蘇在營地外側值哨。左手小指又無意識抽動了一下，這次他沒有用匕首柄壓住。他看著小指自己停止抽動，幅度約零點二厘米。營地外北冥凍土苔原上極遠處傳來變異獸低鳴，頻率四點七赫茲。永夜城在黑暗中醒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