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天，北伐軍在永夜城外約八十公里處建立了第一個前哨營地。
天樞對永夜城防禦殼進行了詳細掃描，用了從裂谷壁畫數據中解析出的歸墟族建築識別算法。算法識別出一個此前被忽略的關鍵信息。永夜城是歸墟族播種器的殘骸。播種器三千年前降落在北冥凍土帶，降落時核心發動機沒有完全熄火。帝江在三千年裡用殘骸發動機的殘餘能量建造了永夜城，墟核就是播種器核心發動機。
女魃碎片被帝江壓在發動機下壓了三千年，當能量穩定器用。碎片在壓制下仍在緩慢釋放共存派代碼信號，被帝江屏蔽了約九成六，剩下百分之四透過凍土層傳到荒原、海底、裂谷。三千年裡每一道漏出來的信號都在說同一個坐標，同一個詞：管理員。
天樞同時發現了一個讓白澤把搪瓷杯從冰面上撿起來的新數據。永夜城防禦殼內部有一個極隱秘的能量波動源，波動頻率和天樞系統核心代碼有約九成九三的重合度。重合度高於裂谷碎片，高於海底碎片，高於任何已知歸墟族造物。天樞分析結果：這個能量源是天樞系統的一部分原始代碼。
女魃在三千年前把天樞拆成兩部分。一部分是定義波核心，交給人類宿主。另一部分是激活密鑰，埋在自己身體裡。激活密鑰被帝江發現後從女魃身上剝離，封存在永夜城核心發動機里當能量調節器用了三千年。
白澤端著搪瓷杯，嘴唇碰了四次杯沿都沒喝。第五次他把杯子擱下，杯子在凍土矮牆上磕出一聲極短脆響。「激活密鑰是天樞不可分割的部分。定義波核心給了宿主，密鑰嵌在永夜城，帝江用密鑰調節發動機。你把密鑰拿回來，天樞權限會直接突破五成。拿回的過程中密鑰和天樞重新融合，融合釋放的能量可以同時激活天樞協議、提升權限到遠超五成的數值、解鎖新定義波模式。三件事一次完成。前提是你進入永夜城核心，走到發動機前，徒手從帝江的核心引擎里把那把密鑰拔出來。」
拔出來時發動機會失控。失控的播種器核心發動機會釋放三千年積壓的全部殘餘能量，釋放量相當於帝江本體全功率運轉約四十分鐘的輸出。四十分鐘，剛好是天樞協議激活所需的改寫時間。如果把發動機失控釋放的能量反過來用於天樞協議激活，不是對抗，是借力。帝江三千年攢的能量，一次性變成改寫歸墟後門的能量源。
姜螭在凍土矮牆下把借力方案的數據模型跑了出來。模型跑了約四十分鐘，鉛筆在紙上畫了近三十根曲線，每根代表能量轉換中一個變量。三十個變量全部收斂時結論只有一個：方案可行，可行性約六成一。高於她能接受的閾值，低於她想要的閾值。但在帝江、嬴梟、自毀開關、歸墟倒計時四重壓力下，六成一夠下決定了。
「百分之六十一可行。失敗後果是發動機能量不受控釋放，釋放範圍覆蓋方圓約二十公里。永夜城全毀，帝江本體重創但可能存活。我們全部撤離需要提前在約二十公里外設置安全線，安全線外等待至少六小時。六小時後天樞協議激活成功或失敗。」
姬衡站在矮牆後看著北邊地平線上那條暗紫色光帶。光帶在暮色收斂後亮度更高了，約相當於滿月夜月光亮度的三分之一。光帶後面是永夜城外層防禦殼，防禦殼後面是帝江本體，帝江本體下面是播種器核心發動機，發動機里嵌著女魃三千年前埋進去的天樞激活密鑰。密鑰在發動機心臟里被暗紫色代碼管壁纏繞了近三千年，纏繞密度約每平方厘米四百圈，核心溫度約一百二十度。等一個人，等一隻能把手伸進發動機心臟卻不會被燒成碳的手。
他把右手掌心翻過來。金色紋路在北冥夜風裡以每分鐘五十三圈的速度流淌，掌心溫度約三十六度。夠溫暖，夠把手伸進約一百二十度高溫的核心發動機里。靠定義波在掌心表面維持約零點一秒的冷卻層，冷卻層厚度約零點零三毫米。零點零三毫米的緩衝夠拔一次。
夠了。就像在壁壘城走廊盡頭對白澤說的那樣。三秒，夠了。
白澤把作戰地圖重新鋪開，在永夜城核心發動機位置畫了一個紅色圓圈。圈直徑約零點五厘米，在比例尺上代表約五十米，是拔密鑰的動作半徑。從營地到核心發動機直線距離約八十公里，穿過防禦殼需約六小時，從防禦殼到核心約兩小時，拔密鑰約零點三秒。拔完後發動機失控釋放能量約四十分鐘，四十分鐘內激活天樞協議。四十分鐘後歸墟後門改寫，所有系統宿主從帝江的滅絕收割計劃中解鎖。
陸吾留守壁壘城前交了一份防禦升級清單給屠蘇。清單上列了三項他在城牆代碼鏈加固過程中發現的新技術。第一項，金色代碼管壁地底植入深度從約一米半加深到約三米，單根承重從約八百公斤升到約兩噸，代價是每根消耗精神力翻倍到約零點六個百分點。第二項，代碼鏈覆蓋範圍從城牆本體擴展到地下約五十米，形成立體防禦網格，每約三米一個節點，夠防帝江可能發動的歸墟族信標地下滲透。第三項，城牆應急撤離通道從十二條增加到二十條，每條通道在最壞情況下夠壁壘城四百人約四十分鐘內全部撤出。
屠蘇把清單用匕首釘在營地凍土牆上。匕首穿透凍土時發出的聲音極清脆，像冰面裂開的第一個聲音。「陸吾守城守了三樣新武器，每樣都能在北伐最後幾天用上。如果攻入永夜城失敗，帝江反撲壁壘城，陸吾用這三樣頂住至少三周。三周夠我們重組第二次北伐。」
第二次北伐。這句話在營地里沒人接。
白澤端起搪瓷杯，杯中野菊茶在零下約二十度氣溫中約一分鐘結了冰。冰面呈極淡暗紫色，凍土苔原上到處是這種暗紫色。空氣中的微粒，地表的霜，變異獸甲殼上的角質層。帝江的歸墟輻射已像背景噪音一樣無處不在。
姬衡在凍土矮牆上坐下來，背靠凍土塊，掌心朝上。天樞界面在視網膜上展開，激活密鑰的代碼結構已被天樞預解析了約四成九，剩下五成一要等拿到密鑰後才能解完。他閉上眼讓天樞自動運行預解析，掌心紋路在閉眼時緩慢降到每分鐘約四十六圈。降速過程中每一圈都在消耗精神力，消耗速度每分鐘約十萬分之四。夠低，夠撐到二十天後。
二十天後他要站在帝江的播種器發動機心臟前。把手伸進約一百二十度的核心，從暗紫色代碼管壁纏繞密度約每平方厘米四百圈的封鎖里，拔出一把三千年前女魃用自己的命存下來的鑰匙。鑰匙插進天樞，權限突破五成，激活天樞協議，改寫歸墟後門。三個動作，一條命，一把鑰匙，一個三千年沒還完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