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螭的醫療培訓室在壁壘城原衛生院一樓。原一樓是門診大廳。大崩塌後牆體裂了。天花板塌了約三分之一。陸吾用鎮岳系統修了一個月。修成了現在的樣子:四面牆刷了白色抗霉塗層。天花板重新做了防塵吊頂。吊頂材料是西莽礦城運來的輕質合金板。每塊板重約三公斤。
培訓室中央擺了四排長桌。每排坐六人。共二十四人。是第二批。第一批二十人已經在各城分診點值班了將近三周。第二批的二十四人年齡從十六歲到五十二歲不等。有末世前在診所掛過號的護士。有在藥房抓過藥的店員。有在養殖場給動物縫過傷口的農民。系統給了他們不同的能力。沒有人拿到醫療系統。但姜螭的青囊系統可以把一部分基礎知識剝離出來。剝離出來的是知識,而不是系統功能。知識不需要系統。只需要人。
姜螭站在長桌前。左手裡是青囊系統的診斷界面投影。投影顏色是淡綠的。亮度約八十勒克斯。照在桌面上映出極細的綠色網格線。網格線間距約零點五厘米。和老人地圖系統瞳孔里的綠色網格線一致。右手裡是她用了將近三周編寫的教材。教材寫在舊氣象記錄紙背面。共約六十一頁。每頁約四百字。總計約兩萬四千字。字是用鉛筆寫的。鉛筆字跡深淺不一。深夜寫的深。凌晨寫的淺。深淺差約零點零一毫米。
「今天講歸墟感染的第一階段識別。」姜螭把教材翻到第四十三頁。紙頁在指尖翻動時發出極細的摩擦聲。和枯葉被踩碎的聲音頻率接近。「歸墟感染第一階段的表現是皮膚溫度下降。從正常三十六到三十七度降到三十四度以下。下降速度不是勻速。是階梯式。每約四小時降零點五度。持續約四十八小時降到最低點。降到最低點後用體溫計測腋下。測量時間需滿五分鐘。三分鐘讀不準確。」
一個約十九歲的女孩舉手。女孩頭髮用舊電線扎了個馬尾。電線的絕緣皮層被削掉了約三厘米。露出裡面極細的銅絲。銅絲在螢光燈下有一點反光。「如果體溫降到三十四度以下呢。」
「三十四度以下是第二階段臨界點。第二階段皮膚會變硬。先從指尖開始。觸感和凍死組織接近。硬度約莫氏零點五度。和橡皮差不多。變硬的速度約每小時蔓延一到兩厘米。從指尖到手腕約十二小時。這十二小時是唯一可逆窗口。十二小時內注射青囊系統萃取的細胞活化液能阻斷感染擴散。超過十二小時可逆概率從百分之九十降到百分之十。」
姜螭從教材夾頁里取出一隻小玻璃瓶。瓶子是末世前醫院廢棄的注射用青黴素瓶。洗了近十遍。洗到內壁上沒有任何肉眼可見的殘留。瓶里裝的是淡藍色液體。青囊細胞活化液。是她用青囊系統從變異植物中提取的。提取成功率約百分之四十五。每提取一毫升需要消耗精神力約三十個單位。三十個單位夠她連續工作約六小時後才觸發輕度疲勞。
「分兩組。一組練體溫檢測和皮膚硬度觸診。二組練細胞活化液的劑量計算。劑量計算遵循體重比例。每公斤體重零點二毫升。體重無法測量時用目測法。目測法誤差在百分之十五以內。百分之十五以內的誤差不會導致藥物過量。超過百分之十五會損傷肝腎。肝腎損傷在末世沒有透析機的情況下是致命的。」
第二批學員散開到各操作台前。操作台是陸吾用廢鋼板焊的。每條焊痕極規整。寬度約零點四厘米。和他焊接壁壘城外牆時的焊痕一致。台上放了體溫計。觸診樣本。和不同濃度的活化液模擬瓶。模擬瓶里裝的是水加食用色素。藍色的色素濃度從百分之零點一到百分之二不等。學員要通過顏色深淺判斷濃度。誤差不能超過百分之零點三。
姜螭在培訓室角落裡坐下。左腿搭在右腿上。青囊系統在視網膜上顯示精神力消耗數據。當前精神力約百分之八十一。今天從早上七點培訓到現在下午五點。十個小時。精神力從百分之九十五降到百分之八十一。下降速度和第一期培訓時比慢了約百分之十五。青囊系統在適應。適應規律教學比適應高強度急救的消耗低約百分之四十。
她拿起擱在桌角的搪瓷缸子。缸子裡的水是涼的。溫度約十四度。她喝了一口。水從喉管滑下去。滑下去的時候她想起了大崩塌第一天。廢墟里她跪在碎磚上。用發卡給一個她不認識的老人縫了二十七針。那二十七針和今天培訓室里二十四個人之間的距離是約四百二十個日夜。距離盡頭是一個從零開始的醫療系統。不需要系統晶片。不需要權限。只需要會測體溫。會算劑量。會看傷口顏色的人。
培訓結束前那個用電線扎馬尾的女孩走到姜螭面前。手裡拿著一張練習用的活化液劑量計算表。表上寫了三十組數據。每組都算對了。誤差在百分之五以內。比標準高了百分之十。
「姜姐。我能不能多抄一份教材。我們村還有三個人想學。他們沒系統。但手穩。末世前一個是雕刻工。一個是裁縫。一個是修手錶的。」
姜螭把教材從桌上拿起來。整本遞給她。六十頁。兩萬四千字。從指尖到手腕約十二小時的窗口。從零到一的薪火。
「抄完還我。三天。」
女孩接過教材後用雙手捧著。捧的姿勢和她在診所里捧無菌托盤時的姿勢一致。手掌上翻約十五度。指尖微屈。教材的重量約零點三公斤。她低頭看了一眼封面。封面上姜螭用鉛筆寫了四個字:青囊基礎。字跡和她本人在筆記本上寫的所有字一樣。
第二天的培訓課上姜螭增加了一個新環節。讓二十四個學員輪流在彼此手臂上練習靜脈注射。注射的是生理鹽水。是她用青囊系統從消防水池水裡提純的。每個人手臂上的靜脈粗細不同。一個約四十五歲的男人在給搭檔找靜脈時手指在對方臂彎上按了近三分鐘。終於找到了那條極細的藍色血管。針尖刺入時他屏住了呼吸。針尖刺入深度約零點三厘米。血從針尾冒出來的那一瞬間他長長呼了口氣。和他在工地上第一次用起重機吊起預製梁後呼出的氣量一致。
姜螭走在他旁邊。看了他的操作全過程。她點了點頭。點頭角度約五度。極輕。但在培訓室螢光燈下所有人都看到了。二十四個人的肩膀同時往下降了約零點五厘米。是緊張釋放後的肌肉鬆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