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若在潮汐城情報室鐵皮屋頂下發現老韓的那天。凍雨從海面上刮過來。雨滴在空氣中凝結成半透明的冰粒。冰粒打在鐵皮屋頂上噼啪響。頻率約每平方厘米每分鐘十二粒。蘇若的頭髮被海風吹得散了幾縷貼在太陽穴上。她沒有去攏。眼睛盯著監控終端上一行異常數據流。
數據流來自潮汐城東門崗哨系統。崗哨系統每天自動記錄進出城人員的系統精神力特徵碼。特徵碼是一串六十四位十六進位數字。比對匹配率超過百分之九十五即判定為同一人。老韓的特徵碼在最近七天裡出現了四次異常。四次都在凌晨兩點到四點之間。這個時間段東門崗哨是無人值守的。自動記錄卻顯示有人出城。出城時長每次約三十到四十分鐘。
三十到四十分鐘。夠他在城外約五百米處的廢棄碼頭廢墟里啟動一個短波發射器。短波頻率約二十七兆赫。是天極閣情報網廢棄頻率之一。蘇若從三個月前就開始監聽這個頻率。監聽到的信號全是噪音。因為發信方用的是一種基于歸墟族代碼的加密算法。加密層數約四層。蘇若花了一個半月破解前三層。第四層前天晚上剛剛破解。
破解後的信息很簡單。五城聯軍兵力部署。壁壘城精銳約五百人。潮汐城約三百人。西莽礦城約兩百人。荒原獵手約一百人。總計約一千一百人。每個數字旁邊標註了駐防位置和換防時間。誤差不超過半天。老韓在替天極閣傳遞情報。天極閣現在歸帝江管。等於情報是傳給帝江的。
蘇若把匕首從腰間拔出來。刀尖在情報室鐵桌上輕輕劃了一下。她本來可以立即抓人。但抓了他等於告訴帝江情報網被發現了。帝江會切斷這條線。換一條更難追蹤的線。
不抓。反過來用。
蘇若花了三天時間偽造了一份假兵力部署圖。偽造的圖上壁壘城重兵集結在北門和西門。東門標註了「防守空虛。無重火力。守軍不超過三十人」。實際的東門防守是屠蘇帶著兩百精銳蹲在城牆內側掩體裡。掩體是用鎮岳系統強化過的。外牆硬度約四點三倍常規。從外部掃描看不出任何異常。
偽造圖的紙質。墨水。字跡。全部按照老韓之前傳遞的原始情報風格復刻。復刻精度約百分之九十六。剩下百分之四的誤差是天極閣情報分析系統識別不出來的。蘇若留了一個老韓自己的暗碼標識。墨點直徑約零點二毫米。點在紙角背面。
老韓在第四天凌晨兩點十七分再次出城。揣著蘇若的假圖。在廢棄碼頭第三根水泥柱下面啟動了短波發射器。傳輸耗時約四十七秒。
第六天夜裡。天極閣突襲隊到了。
五十人。從海上來。乘坐六艘改裝過的橡皮艇。發動機是柴油的。噪音約八十分貝。排氣口加了自製消音器。五十人從潮汐城東側海灘登陸。登陸點距東門約一點二公里。分三路包抄東門。左翼十五人。右翼十五人。中路二十人。全部攜帶自動武器和歸墟族代碼強化過的近戰刀具。刀具刃面上有極淡暗紫色光澤。
突襲隊到達東門時城門在夜色里虛掩著。門縫後面是空的。至少表面上是空的。
中路指揮官是嬴梟舊部。一個約三十五歲的男人。他對著城門舉起右手。手指併攏。往前一揮。五十人同時衝進城門。
門後二百精銳在掩體裡蹲了將近四個小時。屠蘇的修羅隱身將全體精神力反射率壓到百分之零點三。從外部掃描。東門內部只有三十個處於睡眠狀態的弱精神力信號。和假圖上標註的人數一致。
屠蘇的刀在指揮官衝進城門約三米時出鞘。刀出鞘的摩擦聲在掩體內被骨傳導對講機同步傳給所有伏擊者。兩百人同時掀開掩體頂蓋。蓋是輕質合金板的。掀的時候兩百塊板同時發出極輕極脆的金屬磕碰聲。聲音疊加後頻率約三點一赫茲。和墟核主頻一致。和S級變異獸的低鳴頻率一致。
五十人全軍覆沒。
戰鬥持續了不到六分鐘。六分鐘後東門碎石地上留了近五十具屍體。俘虜了五人。剿獲了六套歸墟族代碼強化刀具和兩台可攜式短波通訊器。通訊器里還有沒來得及刪除的接收信息。信息發件方標註代碼是帝江，編號DJC-001，優先級最高。
蘇若在情報室審訊俘虜時老韓就蹲在外間。蹲在地上。雙手擱在膝蓋上。手指在抖。抖的頻率約三點五赫茲。比北風頻率高約零點二赫茲。高了是因為他在害怕。害怕不是因為被抓。是因為天極閣派了五十人的突襲隊。突襲隊裡沒有接應他的人。
蘇若從審訊室走出來。匕首插在腰間。刀鞘上沾了一小滴俘虜的血。她停在老韓面前。低頭看著他。看了近五秒。
「你以為你在利用我的情報網。」蘇若的聲音很平。每個字的音高几乎一致。和她在荒原地下室里用刀尖在碎石上劃暗碼時的聲調一致。「我的情報網從第一天起就是給你看的。真相不會沉默。就像我從不沉默。」
老韓抬起頭。瞳孔里映著情報室螢光燈的暗紫色反光。反光顏色和歸墟族代碼的管壁結構顏色一致。和墟霧顏色一致。和帝江系統輻射的顏色一致。他張了張嘴。嘴張開了約零點八厘米。然後合上了。
「他們把我當棄子。」嘴唇咬出了一條極細的血痕。血痕長度約零點三厘米。
蘇若從腰間拔出匕首。刀尖抵在老韓面前約十厘米的空氣中。刀尖上俘虜的血還沒幹。血在刀尖上凝成了極小的一粒暗紅色珠子。珠子直徑約零點五毫米。
「棄子也可以反過來將軍。你願不願意。」
老韓沉默了近十秒。然後他把右手按在地上。手指張開。掌心貼地。是跪姿。跪姿膝蓋角度約九十度。身體前傾約十五度。「願意。」
蘇若把匕首插回腰間。走到情報室角落的短波通訊器前。打開發射器。頻率調回二十七兆赫。她用老韓的精神力特徵碼加密了一封新信息。信息內容只有一行字。潮汐城戰鬥勝利。俘虜已全部招供。請求下一階段任務。
信息發出去後約三十秒。接收端回復。回復內容同樣只有一行字：歸墟協議倒計時三十天。準備永夜城外圍滲透。代號：禺疆之眼。
帝江的下一個目標不是潮汐城。是永夜城外圍。他在準備迎接北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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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若把回覆信息抄在情報紙上。紙張在凍雨聲中微微抖動了一下。抖動的幅度約零點二毫米。和嬴梟在收到突襲隊全殲消息時手指敲擊桌面的節奏一致。三下。每下間隔約零點七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