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出發前夜的憑直覺

  北伐出發前最後一個傍晚。姬衡站在壁壘城城牆上。

  城牆上的北風比地面大了將近兩級。風速每秒十四米。體感溫度零下二十三度。姬衡的呼吸在空氣中凝成白霧。白霧在離臉十厘米處被風撕碎。碎片往北飄。飄的方向和明天的行軍方向一致。金星已經沉到城牆垛口下面。天樞界面在視網膜上疊了一層淡金色的精神力狀態欄。精神力百分之九十二。權限百分之四十七。倒計時三十一天。所有數字都是綠的。綠的含義是正常。正常不意味著安全。只意味著還沒出事。

  他右手掌心朝下按在城垛上。垛口的磚面上有一層極薄的冰膜。冰膜厚度零點二毫米。和今早北風帶來的凍霧凝結速度一致。金色紋路透過冰膜微微發光。光在冰膜里散射成極細的金色絲線。絲線往北延伸。延伸方向是北部廢墟帶。是北冥凍原。是永夜城。是天樞協議的三個條件框。是三十一天後歸墟協議倒計時歸零的那個零點。

  腳步聲從城牆台階方向傳來。腳步聲每秒兩步。步伐間距六十厘米。步頻和姜螭從培訓室走到瞭望塔找白澤時的頻率一致。頻率來自同一個人。

  姜螭走到姬衡旁邊。她把手裡的搪瓷缸子遞給他。缸子裡的水是熱的。溫度六十一度。是她在培訓室用小電爐燒的。電爐功率六百瓦。燒一缸水七分鐘。七分鐘剛好夠她從衛生院走到城牆上。路上用青囊系統的保溫模塊把水保持在六十度以上。散熱率每分鐘零點八度。到城牆上時水溫從出門時的六十五度降到了六十一度。

  姬衡接過缸子。指尖觸到搪瓷表面時感覺到缸子外壁上有一小片磨損痕。磨損位置和他在瞭望塔上第一次端白澤搪瓷杯時摸到的那片磨損對稱。對稱是巧合。也是習慣。壁壘城所有人都在同一個地方磨損自己端了將近兩年的搪瓷缸子。

  「你害怕嗎。」姜螭的聲音不高。每個字被北風削了一下。但聲調很平。和她在醫療培訓室里講歸墟感染第一階段識別時一樣。平的聲音是已經想清楚了的聲音。

  「不怕。」姬衡喝了一口水。水從喉管滑下去。熱度在胸腔里擴散開來。擴散速度和定義波從掌心釋放時觸及物質表面的速度接近，每秒零點三米。

  「你算過了。」

  「沒算。這次我憑直覺。」

  姜螭轉頭看他。看了近四秒。四秒內北風大了將近兩級。從每秒十四米到每秒十六米。她的頭髮被風從耳後吹到臉上的頻率加速了。加速率每秒零點五厘米。她在考慮這句話的分量。從大崩塌第一天到現在。姬衡在每一個關鍵節點都用天樞分析。用計算模型推演。用數據比對決策。老人之死教會他的執念是：不想再抓不住任何人。但解決執念的方法一直是用更精密的計算。不是不管計算。是算得更細。細到小數點後兩位。細到零點三毫米的縫隙。細到那場凌晨被遺忘的畢業典禮和他母親化作精神力原料前最後一句未說完的話。

  憑直覺。這兩個字從他嘴裡出來和一個化學方程式從純水中結出第一顆冰晶一樣難得。

  「直覺也是有模型的。」姜螭把筆記本從口袋裡掏出來。翻開。筆記本封面在風裡抖動。她用食指按住紙頁。指腹上有一小片白天培訓時沾上的活化液色素殘留。顏色從淡藍沉澱為極淡的紫色。「你前一百二十五章每一次計算都在給直覺模型輸入參數。參數夠多了之後模型會自動運行。不需要你意識層面參與。這就是直覺的生理基礎。小腦和邊緣系統在皮層下完成的計算。」

  姬衡把搪瓷缸子擱在城垛上。缸底在冰膜上壓出了一個小凹坑。凹坑深度零點一毫米。冰膜融化了零點三厘米直徑的一小圈。和姜螭筆記本上畫的條件框直徑一致。

  「直覺告訴我三件事。第一。永夜城地底的碎片能量可以補那百分之三。第二。禺疆的冥淵系統有一個致命弱點：他的歸墟族代碼占比太高。高到他自己的人格已經被擠壓到邊緣。邊緣是裂縫。可以從裂縫裡打進去。第三。」他停了一下。右手翻開掌心。金色紋路在夜色里以每分鐘三十八圈的速度流淌。不快。穩定。像壁壘城外圍金色代碼鏈的刷新頻率。像陸吾用心跳周期檢測城牆微裂紋的節奏。像屠蘇修羅隱身時把精神力反射率壓到百分之零點二時的恆速輸出。

  「第三。八百人出發。不到八百人回來。但回來的人會帶回天樞協議。協議不是終點。是起點。起點之後才是真正的戰場。」

  

  姜螭把筆記本合上。鉛筆夾在封頁和扉頁之間。筆尖朝外。她用鉛筆的另一頭在姬衡左肩上輕輕敲了一下。敲的力道零點一公斤。和她在荒原里用筆記本敲屠蘇肩膀時力道一致。和陸吾在瞭望塔上肩碰肩時力道一致。力道是一樣的。因為是同一種東西。同一種不靠系統傳遞的東西。

  她轉身走下城牆。腳步踩在台階碎石上的聲音逐漸往城下移。移了將近三十級台階後停了。停的位置是城門口。城門洞裡亮著螢光燈。老周剛換的燈管。燈管還在磨合。電流聲極細。頻率六十一赫茲。和壁壘城防禦網絡的時鐘頻率一致。和所有人在牆上和路上和廢墟里心跳的節奏一致。

  姬衡把手從城垛上拿開。掌心在冰膜上留下了一個金色的手印。手印在冰膜上緩慢發光。光的持續時間兩秒。兩秒後滅了。冰膜重新凝結。金色被冰封在冰層下面零點二毫米處。明天太陽出來前不會化。

  他走下城牆。走到作戰室。鐵桌上鋪著北伐路線圖。圖上八百個坐標點標註好了。每個點代表一個人。每人負重二十八點五公斤。目標一千公里外的永夜城。路線北偏東四點三度。和裂谷方向夾角十四度。和歸墟協議第三層新波峰傳播方向正交九十度。正交意味著最小干擾。最小干擾是巧合還是計算，他沒去想。憑直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