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伐軍出發時壁壘城的北風停了將近兩個小時。
八百人在北門外列隊。隊列分八個方陣。每陣一百人。陣型是白澤用了半個月推演出來的行軍陣型。前陣探路。左陣警戒左翼。右陣警戒右翼。後陣斷後。四個中陣運送物資和支援。方陣間距四十米。通訊靠骨傳導對講機。頻率鎖定在六十一赫茲。和壁壘城電網頻率一致。
姬衡站在第一陣的最前方。右手掌心朝下貼在右腿外側。金色紋路在手套下面微微透光。天樞界面在視網膜上疊了行軍圖層。八百個精神力特徵碼在圖上一一閃爍。每個碼代表一個人。每人的精神力頻率不同。最低的零點二赫茲：是荒原獵手中沒被系統選中的獵人。他們的頻率是純粹的人體生物電頻率。和心跳同頻。最高的二點八赫茲：是屠蘇。隱身在第三陣左翼。修羅系統將精神力反射率壓到了百分之零點四。零點四反射率在帝江的遠程掃描中看起來像一隻小型變異獸。
白澤站在城門內側。搪瓷杯端在左手。右手在腿上一下下敲著出發倒計時的最後幾秒。敲擊頻率一秒一次。敲完十次後他把杯子擱在城牆凹槽里。杯底壓在了姬衡兩小時前在冰膜上留下的那枚金色手印上。金色已經被凍霧重新覆蓋了。封在冰層下零點三毫米處。和北面一千公里外永夜城地底的碎片能量之間隔著三個區域和三十一天。
姜螭站在城門洞下。筆記本夾在左臂腋下。鉛筆插在耳後。她查了一夜。八百人每人攜帶藥品零點二公斤。主要是青囊活化液和抗生素。她給每個方陣指定了醫療聯絡員。那個用電線扎馬尾的女孩分在第一陣。名字叫舒雲。末世前是診所護士。
蘇若站在城牆上側面垛口。垛口寬度零點六米。剛好夠她一個人站在那裡用短波接收器監聽。出發前她截獲了最後一條來自永夜城外圍的情報。四個字：北伐軍已出發。發信人是老韓反水後幫她布下的新暗樁。嵌在天極閣外圍網絡里。像一枚極細的針。
「出發。」姬衡舉起右手。掌心朝前。金色紋路在晨光中閃了一下。閃的亮度三千坎德拉每平方米。和壁壘城瞭望塔頂上信號燈亮度一致。亮了三秒。
八百人同時邁出了第一步。腳步聲在碎石路面上疊成一片極沉的轟鳴。轟鳴頻率一點二赫茲。和墟核信號的三點一四赫茲不衝突。衝突會被帝江的遠程感知系統捕獲。白澤在路線選擇上提前避免了頻率衝突。每一步都踩在墟核信號的波谷上。波谷是感知死角。死角寬度零點三秒。每一步剛好落在死角里。
隊列走出北門一百米時壁壘城居民開始往道路兩側聚。
聚的速度不快。先是兩三個。然後是七八個。然後是二三十個。然後路兩邊站滿了。沒有人組織。老周沒發通知。姜螭沒發通知。白澤的搪瓷杯還在城牆上。杯里的水已經涼了將近二十分鐘。涼到和室外溫度一致。他端起來喝了一口。冰碴在杯沿上颳了一下上唇。
一個六十歲的女人從人群里走出來。手裡端著一個舊搪瓷盆。盆里是一疊烙餅。烙餅的原料是壁壘城配給的玉米面。每人每月三公斤。她攢了將近兩個月。攢出了這疊烙餅。烙餅厚度零點八厘米。每張直徑十八厘米。總共十二張。她把盆子往隊列里遞。遞的方向是第一陣。第一陣打頭的姬衡沒有接。不是不想接。是行軍速度不能停。停了就會掉出墟核信號的波谷死角。後面的隊列會在感知暴露中多停頓將近一秒。一秒夠帝江的掃描系統鎖定至少十個坐標。
女人把盆子收了回去。但她沒有退回人群。她跟在隊列側面走了將近兩百米。兩百米內她一直舉著盆子。餅的溫度從四十度降到了二十度。降到和室外溫度一致。然後在隊列經過北面最後一段碎石路時她把餅拆開。一張一張塞到路過每個人的背囊側口袋裡。塞了將近十二個口袋。手指在口袋裡留了幾塊玉米面碎屑。碎屑大小零點五毫米。
姬衡在行進了八百米後回頭看了一眼。壁壘城在身後八百米處。城牆輪廓在墟霧中逐漸模糊。模糊的速度每分鐘零點五米。和墟霧擴散速度一致。城牆上站滿了人。人群里有老周。有蘇若。有理療室的幾個傷兵。傷員坐在輪椅上的。右腿還打著石膏。姜螭給他縫了將近四十針。那個人舉了一面旗。旗是用舊床單畫的。畫的是壁壘城城門。城門上歪歪扭扭寫了三個字。北征軍。
一個八歲的男孩從人群最前面衝出來。衝出去的方向是隊列最後一排。他邊跑邊從褲袋裡掏東西。掏出一塊石頭。石頭大小三厘米乘四厘米。表面極光滑。是北牆下方河床里才能找到的水沖卵石。河床離城牆三百米。他今年夏天在河床里撿了將近一整個下午。挑出了這塊最光滑的。放在枕頭下面壓了將近半年。
男孩跑到隊列尾部。隊列尾部最後一個人是荒原獵手營地來的獵手。獵手五十歲。臉上有道從右眉到左嘴角的長疤。和蒼營地里少三根手指的年輕獵手一樣：是一個傷痕比語言更醒目的人。男孩把石頭塞到他手裡。獵手握住了石頭。石頭在他的掌紋里硌了一下。硌的位置和掌心最深的紋路重疊。
「這是好運石。我爸爸說你是好人。」
獵手把石頭攥緊。指節上全是舊燙痕和箭傷疤。他沒有說話。只是把石頭從左手換到右手。再從右手換回左手。換了兩遍。石頭在兩隻手之間傳了一個來回。溫度從掌溫三十五度開始往石頭上傳導。石頭升溫的速度每秒零點一度。
姬衡在隊列最前方聽到了後面的動靜。他沒有回頭。右手掌心翻開。金色紋路在晨光下以每分鐘四十四圈的速度流淌。比平時快了三圈。頻率一點二赫茲。不含系統。不含代碼。不含權限。全是八百人在碎石路面上踩出的純粹震動。
白澤站在城牆上。搪瓷杯已經冷透了。他用大拇指在杯沿上慢慢抹了一圈。抹掉了冰碴。他把杯子端起來。對著隊列遠去的方向舉了一下。轉身走進作戰室。
鐵桌上北伐路線圖還在。圖上八百個坐標點往北移動。天樞協議激活的倒計時三十一天。全壁壘城的時鐘同步在六十一赫茲上。北伐已出發。路上會有人倒下。但天樞協議在永夜城地底的碎片能量也在等。等了三千年。從女魃被拖進共生艙那一刻算起。從姬衡在廢墟下面第一次翻開掌心算起。三千年縮成三十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