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北部廢墟帶的殘骸山

  北伐軍進入北部廢墟帶是在出發後第四天下午。

  地貌在第四天上午開始急劇變化。從壁壘城以北的荒原碎石地逐漸過渡到大崩塌最嚴重的中洲主城區廢墟。天空從灰白色壓成了極深的暗灰。光線透過墟霧層後損失了將近百分之七十。地表照度從兩萬勒克斯降到六千勒克斯。和黃昏時分接近。但時間是中午。中午太陽高度角四十五度。光被墟霧過濾後投射在廢墟上的影子比正常影子長將近三倍。長到扭曲了距離感。

  白澤在廢墟帶邊緣停住了隊伍。從骨傳導對講機里發出了全員警戒指令。指令頻率和行軍步伐頻率脫鉤。從一點二赫茲跳到二點四赫茲。是警告模式。

  建築殘骸在前方堆積如山。山的高度從幾米到四十米不等。最高的那棟樓原先是一棟一百六十米的商業大廈。大崩塌後上半截折斷了。下半截傾斜二十二度卡在隔壁更低矮的建築殘骸上。傾斜角度精確到小數點後一位。因為每次北風過境它都會再傾斜零點一度。一年兩百次北風。三年傾斜了六度。傾斜速度在加速。結構疲勞在累積。

  姬衡展開白澤的路線圖。路線從一條被標示為「東西幹線」的原主幹道穿過廢墟。主幹道的路面已經全部被建築殘骸覆蓋。覆蓋層厚度從零點五米到三米不等。路面上有六處變異植物密集帶。植物種類是暗紫色藤蔓（歸墟族代碼加強過的變異種），感知範圍半徑十米。觸發後藤蔓會在三秒內收緊。收緊力每平方厘米八公斤。夠把一個成年人的腿骨勒斷。

  「藤蔓的感知方式是震動加權。人的腳步震動在碎石地面上傳導速度每秒兩百米。震波到達藤蔓根部時衰減到原振幅的千分之一。但藤蔓的感知閾值極低。零點零零零三毫米振幅就能觸發。人的腳步在碎石上產生的振幅是觸發閾值的將近一百倍。」姜螭用青囊系統的掃描模塊分析了藤蔓根系。根系在地表下零點五到兩米深處密集分布。密度最高區每平方米有四個根系交集點。四個點交叉成網。網的節點觸發一個會連動所有。

  「繞不開。」白澤把搪瓷杯擱在碎石上。杯底壓碎了一層極薄的淡灰色粉末。粉末是建築殘骸風化三年的石灰和磚粉。顆粒直徑零點零一到零點一毫米。和裂谷入口老人搜集的灰一樣細。他用手指在路線上畫了六條繞行路徑。六條路徑全被藤蔓密集帶上至少兩個節點覆蓋。「只能穿。穿過的方法是不踩碎石。踩廢墟里露出來的鋼筋頭。鋼筋頭直徑兩到三厘米。踩上去不會震動碎石層。每一步精準踩在鋼筋頭上。八百人的體重全部通過鋼筋頭傳導到地下深層的混凝土基礎上。藤蔓感知不到。」

  陸吾走上廢墟邊緣一塊翹起十五度的預製板。預製板厚度十二厘米。內部鋼筋網格間距十五厘米。是末世前高層建築的樓板。他踩在板面上試了試承載力。承載力每平方米三點八噸。夠三個人同時站在上面。他把粉筆從口袋裡掏出來。在預製板側面用極粗的筆畫了箭頭，箭頭方向指向廢墟深處。箭頭每隔五十米畫一個。畫了將近二十個。從廢墟邊緣一直延伸到一公里外的第一條主幹道殘骸。

  「粉筆箭頭是路標。每五十米一個。前面的探路隊用骨傳導對講機傳回方向修正。方向修正量不超過左側右側各五度。五度以上意味著偏離路線。粉筆箭頭的尾部有一截極細的豎線。豎線偏離箭頭正下方的角度就是偏離路線的危險度。每次路過後隊確認箭頭還准。用粉筆在箭頭旁補一個圈。圈表示驗證通過。圈不在了說明箭頭被風或者變異植物蹭掉了。前隊補畫。」

  八百人踩鋼筋頭的行軍速度從一開始每小時一點五公里提速到後來三公里。每人的靴底都磨出了極細的鋼筋頭印痕。印痕在靴底疊了一層又一層。疊到後來靴底觸感從軟變硬。硬的程度接近鎮岳系統硬化後的城牆表面。

  舒雲在第一陣後段走了將近五個小時。五個小時內她的頭一直低著。盯著前一人的腳後跟。前一人的腳後跟每次踩上鋼筋頭時腳踝處有一根極細的肌腱微微突起。高度零點三厘米。說明前一人的小腿肌肉還沒疲勞。

  她背囊里有零點二公斤的青囊活化液。分裝在四個小玻璃瓶里。每個瓶子用舊電線固定。每一瓶活化液夠救一個人。四個人。她心裡記著數字。每一瓶活化液的劑量算過後精確到每公斤體重零點二毫升。

  她身後是一個荒原獵手。少三根手指的年輕獵人。他的弩扛在肩上。箭囊里有二十支骨箭。箭頭塗了暗綠色神經毒素。毒素濃度被姜螭用活化液調過。從原先的百分之五調到了百分之二點五。減半的濃度在十秒內麻痹中箭者的運動神經。十秒夠隊友補刀。

  「前面有光。」探路隊通過骨傳導對講機發回信號。聲音頻率壓得極低。和廢墟中風穿過鋼筋縫隙的嗚咽聲混在一起。但每個字都清晰。

  光不是太陽。是廢墟深處一個被清理過的地下入口。入口周圍三十米半徑內的碎石全部被清走了。碎石的痕跡還在。碎石的底部是新裸露出來的水泥地面。地面上有極整齊的掃帚掃過的細痕。掃痕間距零點四厘米。和掃廢墟的掃帚是人類手扎的那種規格一致。入口上方掛了一盞燈。燈是舊汽車大燈改裝的。燈光顏色是暖黃。和壁壘城作戰室螢光燈的冷白色不同。暖黃的燈光在灰暗的廢墟里像一小片沒有冷卻的熔岩。

  白澤在入口前停住。搪瓷杯擱在地上。杯底觸地時地面發出一聲極輕極悶的震動。震動傳進地下入口後兩秒。入口深處傳來腳步聲。腳步聲很輕，每秒一步。步伐間距四十厘米。是老人或者小孩的步伐。走了將近二十步後腳步聲停住了。一個七十歲的老太太從入口下面探出半張臉。臉上全是灰。灰的厚度在眼角紋路里堆積得最深。紋路里每一道都被灰填滿了。看起來像一張畫在廢墟磚面上的素描。

  「你們是從南邊來的。」老太太的聲音很啞。每個字從咽喉經過時磨擦著極乾的黏膜。黏膜干是因為在地下躲了將近三年。地下濕度雖然比地表高。但她喝水定量。每天五百毫升。每天五百毫升的攝入量不夠潤滑聲帶。聲帶在乾燥狀態下振動頻率偏高了零點二赫茲。偏高的聲音聽起來有一點顫。

  白澤點了點頭。把手從搪瓷杯上拿開。杯子裡還剩四十毫升水。他把杯子推到入口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