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地下的倖存者社區

  老太太把杯子接過去。她端杯子的手在微微發抖。抖的頻率三點五赫茲。比北風頻率低了將近兩赫茲。她先嗅了一下水的氣味。嗅的動作極慢。鼻翼張開的幅度零點八厘米。和壁壘城姜螭在醫療培訓室里用嗅覺辨別活化液濃度時的動作幅度一致。然後她把杯子貼在嘴唇上。喝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她端著不放。

  「給樓下的人。」她朝入口下面偏了一下頭。偏頭角度十度。方向是地下。「他們比我還干。」

  姬衡朝入口下面看了一眼。天樞在視網膜上彈出生物信號掃描結果。地下八到十米深處有六十個精神力特徵碼。幾乎全部是極微弱的生物電信號。沒有系統加成。純人類。六十人中只有一個是系統持有者。精神力頻率零點九赫茲。和屠蘇全力爆發時接近，但穩定了很多。穩定是因為這個人已經維持零點九赫茲輸出了將近三年。三年裡從未中斷。

  老太太扶著入口牆壁往下走。牆壁是原來的地下停車場坡道。坡道表面漆了老舊的黃色車位標線。標線已經磨損了大半。殘留的黃色斑塊在汽車大燈改裝的暖黃光下反著極淡的光。反光面積每塊零點零一到零點零三平方米。坡道往地下延伸了十二米。十二米後拐進一個原先大屬於停車場負一層管理員休息室的空間。面積八十平方米。八十平方米里擠了將近六十個人。

  六十個人。年齡從六歲到八十歲不等。住在這裡三年。他們在停車場各個角落裡用舊隔板隔出了家庭單元。隔板是廢墟里刨出來的門板和汽車後排座椅。每塊隔板高度一點八米。隔板上糊了一層舊報紙和防水布。防水布上沾了不少水泥灰。水泥灰幹了之後形成了極薄極硬的一層保護殼。

  一個四十歲的男人坐在休息室最深處。他坐在一把拆了靠背的舊辦公椅上。後背貼著水泥柱子。柱子表面結了極薄一層冷凝水。地下的溫度比地表高了將近十五度。地表零下二十度時地下零下五度。溫差導致水泥牆面上凝結的水每秒往下淌零點一毫升。他在水滴接觸肩膀的位置墊了一塊舊海綿。海綿已經吸飽了。

  男人閉著眼睛。但他身邊兩米內的空氣有極微弱的能量波動。波動的頻率是零點九赫茲。他身上的系統是D級。生態維持系統。功能不多。只能淨化水源。加熱空氣。催生一小片菌菇養殖區。三樣功能加起來剛好夠六十個人在地下存活三年。水源來自停車場消防水池。池底剩了八立方米的水。夠六十人喝四十天。四十天後他會用系統把尿液和牆壁凝結水過濾回飲用水。過濾損失率百分之五。三年循環了一百五十輪。輪輪精確。

  「他叫陳守。」老太太把搪瓷杯里剩下的水遞給坐在陳守旁邊的一個小女孩。女孩八歲。接了杯子後沒喝。先放在陳守腿上的毯子上。毯子是停車場原先保安室里的破毯子。邊緣已經磨爛了。露出了裡面的棉絮。棉絮在三年裡被陳守用系統烘乾過幾十次。每次烘乾的溫度和人體溫一致。三十六點五度。毯子放在他腿上不是保他的暖。是保溫毯子上那一排菌菇培養基。菌菇種類是末世前食用菌（平菇）。每輪生長周期十五天。每輪產量零點五公斤。給六十人每人分八克。八克菌菇在粥里煮化後每人碗裡三片指甲蓋大小的菌菇片。

  白澤在陳守面前蹲下來。膝蓋夾角五十五度。身體重心前移百分之二十。視線和坐著的陳守保持在同一水平線上。不俯視是尊重。陳守維持了一個六十人的地下社區三年。不比任何人俯視圖上的任何坐標更低。

  陳守的眼皮動了。動的幅度零點三毫米。他睜開了眼。眼裡瞳孔周圍的虹膜顏色極淡。是長期在地下暗光環境中褪色的。

  「你們從南面來。」陳守的聲音比老太太的還要啞。他的嘴唇上有舊裂口。裂口邊緣結了一層暗紅色的痂。「南面有城牆。有燈。有系統。我們什麼都沒有。只有停車場和消防水池。消防水池裡的水位每天都在降。三年降了一米。降到零點五米時就會停。零點五米以下是泥沙底。系統過濾不了。」

  姜螭在陳守身邊蹲下。她從背囊里取出青囊診斷模塊。掃了將近六秒。陳守的骨密度下降了百分之十五。維生素D水平不到正常下限的三分之一。系統對他自身的精神力消耗在每天零點二個百分點上持續疊加。疊加三年總消耗百分之十八。剩餘百分之八十二。夠再維持十年。

  「你的系統能維持六十人三年。自己每天消耗百分之零點二。為什麼。」姜螭把診斷數據抄在筆記本上。

  

  陳守把毯子上的菌菇培養基挪開。他從毯子下面摸出一個舊筆記本。封面上印著「物業管理日誌」。日誌從三年前大崩塌後第七天開始記。每天一欄。共記了一千零七十天。每欄里寫了三行數字：水位。溫度。人數。三年裡人數從起初的一百二十人降到六十人。走的走。死的死。水位從兩米降到零點八米。溫度從零下五度升到零下三度。

  「我是這棟大廈的物業管理員。末世那天值班。系統說生態維持系統。D級。能淨化三十人份的飲用水。我身邊有一百二十個人。我決定拼一下。濃度減半。但每個人都有水喝。人活著需要水。沒有人在乾渴的時候還計較水的純度。」

  姬衡翻開右手掌心。天樞彈出對陳守系統的掃描評估。生態維持系統D級。功能只有三樣。但陳守在三年裡把淨化單元從三十人份硬生生拉到了六十人份。靠的是每次啟動淨化時額外注入自己的生物電信號補充能量。每天額外消耗三萬焦耳。三年累積消耗三千三百萬焦耳。相當於一輛軍用裝甲車急行軍二百二十公里消耗的燃油能量。

  六十個人在停車場負一層。三年前一百二十人。三年後六十人。剩下的每一個人都有自己在地下活三年的理由。八歲的女孩在毯子上面養菌菇。七十歲的老太太在入口處守門。她守門的方式是聽。聽廢墟地表傳來的所有腳步聲和震動。三年裡她聽出了一千四百種不同的震動。人類的腳步在廢墟碎石地上的振動頻率是二點一赫茲。是兩條腿交替支撐體重的自然頻率。系統可以修改精神力頻率。修改不了兩條腿走了三千年演化出來的自然步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