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守在地下停車場負一層維持社區生存的方法很原始。
他在消防水池頂部架了一個極簡易的冷凝水收集系統。收集面是停車場天花板上廢棄的通風管道外壁。金屬管壁在溫差作用下每天凝結八到十二升水。水從管壁往下滴。滴在下面架著的舊雨布上。雨布傾斜十五度。水珠順坡滑入一根剖開的舊PVC排水管。排水管直通一個塑料儲水桶。桶的容量六十升。
每天清晨陳守做的第一件事是摸黑走到儲水桶前。彎腰。用指節輕敲桶壁。聽水位。水位的聲音從桶壁傳導到他中指指節上。滿桶聲音是悶的厚的聲音。不到三分之一是脆的空的聲音。
然後他打開生態維持系統的淨化模塊。淨化模塊每天只能啟動一次。一次最多淨化六十升水。剛好裝滿儲水桶。淨化過程中他的精神力消耗零點六個單位。加上維持菌菇生長區的恆溫消耗零點三個單位。加上維持空氣過濾消耗零點一個單位。每天總計一個單位。
一個單位對D級系統持有者來說占每日精神力總量的百分之二。三年累積消耗百分之十八。剩餘百分之八十二。夠他再撐九年。但他骨密度和維生素D水平再撐九年的話會在第五年觸發病理性骨折。
陳守把這些數據都記在物業管理日誌上。但數字背後的理由他從來不寫。理由很簡單。他的妻子和女兒在大崩塌那天也在這棟大廈里。妻子在二十一樓的一個牙科診所候診。女兒在十三樓的學前班。
大崩塌時整棟樓從上往下塌。二十一樓塌進了十六樓。十三樓塌進了八樓。他在停車場負一層。塌的順序從頂樓開始往下逐層碾壓。每一層碾壓時間零點三秒。四十層塌了十二秒。十二秒後他頭頂上的樓板全碎了。但負一層的框架結構撐住了。撐住是因為地下停車場的設計標準比地上高了將近兩倍。承重柱直徑比地上粗了四十厘米。水泥標號從C30提升到了C40。
他活下來了。妻子和女兒沒有。
三年裡他從來沒有上過地表去找她們。知道找不到。二十一層和十三層在大崩塌第一天就被定義成了重度坍塌區。在一點八噸每立方米的密度下面找人需要挖掘設備。他沒有。他有一個D級系統和一個物業管理日誌。用系統維持六十個人的生存。用日誌記錄每一個還在呼吸的名字。三年裡他補記過六十個人的生日。每一次生日都是同一個老人用兩粒過了保質期的維生素片煮一鍋甜湯。甜的程度不夠舌尖察覺。但夠聞。菌菇的鮮味和維生素片的微量甜味素在沸水裡混合後氣味變成了另一種只在記憶里出現過的東西。
姜螭把青囊診斷數據逐條講給陳守聽。講到他骨密度下降時陳守把手按在膝蓋上。指節上全是舊劃痕。是每天摸黑走到儲水桶前。在黑里被牆上翹起的舊通風管卡口刮的。颳了將近一千次。指節上的疤痕疊了將近五六層。
「骨密度可以補充。每日攝取鈣質達到八百毫克。加維生素D輔助吸收。鈣質從廢墟里能找到的舊石膏牆板上刮石膏粉。石膏粉主要成分是硫酸鈣。硫酸鈣中的鈣離子在酸性溶液中可以析出。酸性溶液用菌菇廢基質的發酵液。每日攝入兩克石膏粉可以提供五百毫克鈣。加上食用菌菇本身含鈣每百克六十毫克。總數能到五百六十毫克。差的兩百四十毫克可以從蛋殼補。停車場肯定有老鼠。老鼠的骨骼磨成粉可以湊足剩下的量。」
陳守聽完後眨了一下眼。眼皮閉合時間比正常人長了將近零點三秒。長的原因是地下暗光環境讓他的瞳孔習慣了極慢的收縮節奏。長零點三秒的眨眼看起來像把所有話在腦子裡轉了一圈才慢慢消化。
「你不是來送物資的。你們是路過。要往北走。」
姬衡點了點頭。「北伐永夜城。永夜城在北面九百公里。我們要摧毀歸墟協議的源頭。源頭摧毀後墟霧會停止擴散。地表可以重新住人。」
陳守把手從膝蓋上拿開。在物業管理日誌上新翻開一頁。用鉛筆在空白欄上畫了一個圈。圈中央寫了七個字：地表可以重新住人。他寫的字很大。每個字高一點五厘米。是他在黑暗裡練出來的：地下燈光每天只有兩小時，他必須在燈光亮起的兩小時裡把日誌記完。字不大就看不清。看不清就會寫歪。寫歪了他第二天看不清自己寫了什麼。看不清就會記錯數字。記錯數字的後果是有人在水循環輪次里少分到一杯水。一杯水兩百毫升。兩百毫升在咽喉乾裂到出血的時候是一個人和死亡之間唯一還隔著的東西。
「永夜城我去過。」陳守把日誌合上。封面上的物業管理標誌在暖黃燈光下泛著極淡的金屬光澤。「末世前兩年。我送女兒去北冥參加一個少兒圍棋比賽。
永夜城那時候還不叫永夜城。叫北冥會議中心。建築群全在地下。地面只有入口一個玻璃穹頂。地下三層。最深一層是供熱機房。機房下面有個洞。不深。兩米。但洞壁上的石頭和周圍不一樣。偏紫。偏暖。摸上去體溫計升零點三度。」
姜螭把鉛筆從耳後拿下來。在筆記本上極速記錄了陳守說的每一個字。供熱機房。地下三層。洞深兩米。石壁偏紫。溫度偏高零點三度。這些數據和軒轅日誌第十七段里描述的墟核七號入口參數重合了超過百分之七十。重合併非巧合。
陳守十年前站在那個洞旁邊等女兒比賽結束時，無意間把洞的位置刻在了腦子裡。十年後他在停車場負一層維持六十個人的命。命和命之間隔著十年和九百公里。但同一個洞串聯了從北冥到中洲到永夜城的整個歸墟族地下管壁網絡。
白澤把搪瓷杯擱在陳守的辦公椅腳邊。杯子裡裝滿了從壁壘城帶來的壓縮乾糧碎末。碎末零點六公斤。夠六十人煮四鍋粥。「永夜城供熱機房的位置。你畫出來。這筆情報換乾糧。再加三瓶青囊活化液。足夠你們在廢墟里撐到我們北伐回來。」
陳守拿起鉛筆。在物業管理日誌空白頁上開始畫。畫了將近四分鐘。四分鐘裡他把十年前記憶里的永夜城地下三層平面圖從供熱機房到穹頂入口的路徑全部標註出來了。每一段路徑旁邊寫了長度和方向。方向精確到度。長度精確到米。
他記憶力好並非天賦，而是三年裡每天記錄水位溫度和人數練出來的。數據刻在了一個物業管理員的本能里。和姜螭刻在筆記本上的鉛筆字一樣。和白澤刻在瞭望塔日誌上的防禦參數一樣。和三年來所有在廢墟荒原和凍土上用自己的方法記錄世界的普通人一樣。
系統沒有給他們S級。他們給了自己記錄這個世界剩下的每條數據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