變異獸群退散後的第三天早晨，倖存者社區的地下避難所里，那個D級系統持有者找到了姬衡。
他叫老莫。四十六歲。末世前是北部廢墟帶一家國營機械廠的車間主任。大崩塌那天他正在檢修一台衝壓機。衝壓機從基座上彈起來砸穿了車間頂棚。工具機墜落時他整個人趴在檢修坑裡。坑深一米二。頭頂十五噸的鑄鐵機架橫著卡在坑口。鋼樑彎了四十度。彎出的弧度離他鼻尖只隔了三厘米。他在坑裡趴了近十一個小時。靠滲進坑底的機油味道保持清醒。機油揮發物刺激鼻腔黏膜。每呼吸一次鼻腔就辣一次。辣了十一個小時。第十一個小時時有人把鋼樑撬開。他活下來靠的是運氣和D級感知系統。方圓五百米內任何活物的心跳聲在他腦子裡像敲鼓一樣清晰。
老莫把一卷舊圖紙鋪在水泥地面上。圖紙邊角被老鼠啃了近三厘米。他用食指在圖紙上點出一個位置，指尖壓在紙面上的力道讓圖紙凹下去零點五毫米。食指指甲縫裡嵌著黑色機油垢。垢的厚度零點二毫米。末世後洗不掉的。
「死亡區域。」
姬衡蹲下。圖紙標註的地點在倖存者社區西北方向四十公里處。範圍三公里寬。老莫用紅鉛筆在區域邊界畫了鋸齒線。鋸齒線密集到每一齒間隔不超過兩毫米。他畫線的力度極重。紅鉛芯在紙上壓出了凹槽。凹槽深度透過紙背在水泥地上留下淡紅色印痕。
「三個月前我帶了六個人往那個方向找物資。走到離邊界兩公里時我的感知系統開始報警。報警不是看到東西，是心跳聲在消失。邊界線外我能聽到變異昆蟲在土裡爬。蜈蚣變異後腳多了兩排。二十八隻腳在土裡磨的聲音像細砂紙擦鐵皮。我能聽見。清清楚楚。邊界線內什麼都聽不到。像有人用刀切斷了聲音。一整片區域裡的所有心跳同時停止。」
老莫的手指在鋸齒線上來回磨了三次。紅鉛筆灰粘在他食指老繭縫裡。繭縫在車間裡被車床搖柄磨了二十年。磨出的老繭發黃髮硬。紅鉛筆灰嵌進去像極細的血絲。
「六個人。我叫他們退。隊裡有個年輕人不信邪。他說荒地又不是禁區。他往前走。走了八十米。進邊界線不到三十秒。人倒了。我去拖他的屍體。拽住他腳踝往外拉。拉到邊界線外面時發現他的眼睛。眼角膜從透明變成了灰色。灰得像浸了三個月墟霧的混凝土。他瞳孔里最後映的東西是死亡區域上方的天空。天空灰到連雲和天的分界線都看不清。」
白澤把搪瓷杯擱在圖紙旁邊。杯底磕在水泥地上發出極輕極悶的一聲。他蹲下來。手指沿著鋸齒線內側畫了一圈。圈內面積三乘三公里。九平方公里。不大。但圈裡全是死亡。
「你怎麼確定他進邊界線到倒下不到三十秒。」
「我數的。從他一腳踩進邊界線開始數。數到二十八時他膝蓋彎了。數到三十時他臉朝下栽進碎石里。再沒動過。」老莫把左手伸出來。五根手指。大拇指上戴著一塊舊機械錶。錶盤玻璃裂了近三厘米。秒針還走。走的聲音在寂靜中極輕極脆。「我用秒針數的。二十八年修工具機。我數秒不用看表。腦子裡自然走。誤差不超過零點三秒。」
姬衡把掌心按在圖紙上。天樞系統在零點三秒內啟動遠程掃描。掃描波以他掌心為圓心往外擴散。波紋在視網膜界面上顯示為淡金色同心圓。同心圓每往外擴展一公里顏色就變淡百分之五。擴展到死亡區域邊界時金色幾乎褪盡。褪盡後的波紋變成了極淡的灰色預警信號。
掃描結果在兩秒後彈出。界面上標註了一連串紅色警告符號。
[目標區域墟霧濃度：8.7萬單位/立方米。標準墟霧濃度上限：1.2萬單位。超標7.25倍。]
[墟霧中檢測到高密度變異因子風暴。變異因子流速：每秒60米。粒子密度：每立方米3400萬顆。]
[變異因子風暴核心溫度：480攝氏度。]
白澤從裝備堆里抽出鋁板。鋁板上還殘留著昨天戰術會議的粉筆記號。他用袖子把舊記號擦掉。在鋁板上照著天樞掃描結果畫出死亡區域剖面圖。剖面圖三層。最外層墟霧密度最高。中間層風暴速度巔峰。核心層溫度頂點。三層套在一起像三圈絞索。
「墟霧濃度超標七倍。變異因子風暴像一台巨型攪拌機。粒子密度夠在十秒內把人體組織從細胞層面撕裂。溫度四百八。進去等於走進熔爐。不是比喻。四百八十度是鐵的再結晶溫度。人進去。皮膚在零點三秒內碳化。肌肉在零點六秒內脫水。骨頭在兩秒內開始脫鈣。老莫拉出來的那具屍體。他拉得快。再慢二十秒他拉出來的會是一截焦炭。」
屠蘇靠在避難所水泥柱上。左臂上白線在應急燈下泛著冷光。他把匕首從腰間拔出來又插回去。拔插間隔零點六秒。比他在壁壘城北牆打灰狼幫時快了零點一秒。匕首入鞘時鞘口發出極輕的咔聲。咔聲在避難所水泥牆之間彈了三次。三次後衰減到人耳勉強可聞。
「從旁邊繞。」
「繞路需要多走五天。」白澤在鋁板上畫了兩條線。一條紅線代表穿越死亡區域，四十公里。一條藍線代表繞路，往北折返將近兩百公里。兩線間距在白澤粉筆下越拉越遠。遠到鋁板邊緣盛不下。他把粉筆擱下。端起搪瓷杯喝了今晚第一口茶。茶溫四十二度。入口沒有任何燙感。只有涼。和倒計時一樣涼。
姬衡在天樞界面上調出歸墟協議第三層活躍度。活躍度百分之三十一點七。倒計時一百二十三天。五天繞路會消耗百分之五點四的安全餘量。餘量從二十三降到了十七點六。
白澤把粉筆頭按在紅線上。按出一道極細的白印。「穿過死亡區域。四天後到北冥凍原邊緣。不穿。繞五天。歸墟協議多消耗零點八個百分點。倒計時還剩一百二十三天。聽上去不少。但凍原上還有八百公里要行軍。永夜城還有帝江在等。墟核入口在城底下。每一步都在燒時間。」
姜螭從監控終端上抬頭。她把過去三小時內歸墟協議活躍度的微變化數據逐行核對了一遍。活躍度在凌晨三點到四點之間波動了零點一個百分點。波動峰值方向和死亡區域核心的變異因子風暴旋轉方向一致。都在逆時針旋轉。都在加速。
「歸墟協議活躍度波動和死亡區域風暴轉速之間存在耦合。耦合係數零點七三。意義是。死亡區域不是靜止的屏障。它和墟核實時聯動。墟核呼吸加速。死亡區域風暴轉速就加速。風暴加速意味著邊界線可能擴張。現在是三公里寬。七天後可能變成三點五公里。繞路五天。回來時死亡區域可能比現在寬了近半公里。繞路的代價不只是五天時間。還有死亡區域擴張後可能把繞行路線也吞進去。」
姬衡把掌心合上。金色紋路在指縫間透出來。光照在老莫那張舊圖紙的鋸齒線上。線還在。穿過死亡區域的三公里寬。從北到南。從生到死。
「明天出發。直接穿。」
老莫把圖紙捲起來塞進姬衡手裡。紙邊磨毛的地方觸感粗糙。他收手時手指在姬衡掌心上極輕地頓了一下。像在機械廠交接班時把衝壓機操作手冊遞給下一班工人。
「圖紙送你了。我畫了三個月。每條鋸齒線里都埋著一個人。別讓他們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