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樞系統在第二天的黎明完成了第二輪深度掃描。
姬衡站在死亡區域邊界線外五百米處。腳下是北部廢墟帶的典型地貌，建築殘骸堆積成十米高的不規則丘陵。鋼筋從混凝土碎塊中斜刺出來。表面鏽蝕深度零點三厘米。墟霧從地裂中湧出。霧色比壁壘城外圍深了近兩個色號。從淺灰變成了深灰。深灰中夾著極淡的暗紫色絲狀物。絲狀物在空氣中極緩慢地扭動。扭動頻率和歸墟協議第三層的新波峰一致。四點七赫茲。
天樞界面在視網膜上展開三維掃描矩陣。矩陣以死亡區域為中心。覆蓋方圓八公里。掃描精度調到最高檔。每立方米空間解析度零點一毫米。矩陣邊緣在覆蓋到死亡區域核心時出現了極細微抖動。抖動幅度零點零五毫米。是變異因子風暴的高溫氣流干擾了掃描波傳導路徑。高溫改變了空氣密度。空氣密度改變讓掃描波折射率偏離了百分之零點三。零點三的偏差在八公里尺度上積累成二十四米的定位誤差。
姜螭把監控終端架在碎石堆上。碎石堆是半堵坍塌的混凝土剪力牆。牆體傾斜角二十度。表面裂紋密度每平方米四十條。終端屏幕上顯示著墟霧濃度實時曲線。曲線在邊界線處突然躍升。躍升角接近直角。她把屏幕亮度調低到勉強可視。太亮的光在墟霧中會觸發變異因子聚集。
「邊界線是躍變。濃度從一點二萬單位突然跳到八點七萬單位。中間沒有過渡區。邊界清晰得像被刀切出來。自然形成的濃度分布不會出現這種躍變。自然擴散永遠有梯度。零點幾毫米的過渡區一定存在。這裡的邊界精度。天樞掃描到分子級別。仍然找不到任何過渡分子。」
她用手指在終端屏幕上畫了一條輔助線。輔助線和邊界完全重合。偏差不超過零點三米。零點三米在三公里寬的邊界尺度上連誤差都算不上。是零。
「三公里寬。八點七萬濃度。變異因子風暴時速六十米。加四百八十度高溫。這個組合放在地球物理框架里解釋不通。墟霧是氣態粒子。在四百八十度下理應膨脹擴散。擴散速度至少每秒四十米。以這個速度。三公里寬的死亡區域在一天內就能擴散到三十公里。但它的邊界紋絲不動。三個月。邊界線偏移量為零。有什麼東西在壓制墟霧的擴散。壓制力精確到分子級別。」
姬衡把掃描焦距推到死亡區域核心。核心位置在邊界線內一點五公里處。天樞界面上出現了一個漩渦狀結構。漩渦直徑兩百米。中心旋轉速度每秒十一轉。漩渦邊緣的變異因子旋轉速度每秒三轉。從邊緣到中心。速度梯度極陡。每靠近中心十米。轉速增加零點七轉。陡到中心五十米範圍內形成了一個肉眼可見的暗紫色旋轉核心。核心邊緣的變異因子粒子被離心力壓縮成了極薄的環形帶。帶寬零點三毫米。粒子密度是外圍的四十倍。
「漩渦中心是變異因子風暴的引擎。」姜螭把監控終端的數據和天樞掃描結果疊在一起分析。疊了四十秒。分析結果讓她的鉛筆在筆記本上停住了。鉛筆尖在紙面上壓出了極小的凹坑。墨粉在凹坑周圍暈開。暈圈直徑零點五毫米。
「引擎的能量源在地底八百米深處。信號頻率。」她停了一下。把終端屏幕倒過來讓姬衡看。屏幕上頻率讀數是三點一四赫茲。和墟核呼吸主頻一致。頻率波形下端還有一個極微弱的次頻。次頻頻率零點五赫茲。每兩秒波動一次。次頻波動方向朝西。朝永夜城。朝墟核入口。
「死亡區域是墟核的排泄通道。墟核在呼吸過程中把代謝廢物，高濃度墟霧和變異因子廢渣，通過地裂排到地表。三公里寬是排泄口直徑。邊界線躍變說明排泄通道內壁被歸墟族技術封住了。廢物出不去邊界線。只能在通道內循環摩擦。摩擦產生風暴。風暴產生高溫。高溫把進去的任何東西熔成灰。」
白澤在鋁板上把這個結論轉化成戰術語言。他在死亡區域剖面圖上標註了三個同心圓環。外環墟霧濃度最高但風暴速度最低。適合用定義波推開。中環風暴速度最高但溫度開始下降。是穿越過程中最危險的一段。內環靠近漩渦中心。溫度最高。風暴速度最快。絕對不能碰。
「穿越需要選外環。外環墟霧濃度最高但粒子密度最低。靠天樞定義波在墟霧中推開一條通道。定義波不需要對抗變異因子風暴。只需要把墟霧從通道中排開。墟霧濃度降下來後風暴自然消散。風暴的燃料是墟霧。沒燃料了。風就停了。和燒爐子一個道理。」
屠蘇從廢墟高處跳下來。靴底落地時極輕。碎石沒發出任何聲響。修羅系統對身體的掌控精度讓他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他把匕首拔出來。刃面在墟霧散射的暗光中反射出一道極窄的白線。白線寬度零點一毫米。和他左臂上癒合後的刀疤白線寬度一致。
「定義波推開三公里長的墟霧通道。需要多少精神力。」
白澤沒回答。姜螭也沒回答。鋁板上的粉筆灰被北風吹散了三分之一。剩下的在姬衡掌心紋路透出的金色光芒里緩慢飄動。飄的方向朝西。朝北。朝永夜城。
姬衡看著掌心。紋路流速每分鐘四十四圈。穩定。他說了一句。
「夠。」
姜螭在終端上做最後一次模擬。她把定義波維持三小時的消耗曲線輸入青囊系統的預測模型。模型跑了近三十秒。三十秒後屏幕上彈出結果。結果顯示在通道中段，一點五公里處，定義波光壁會在變異因子密度突變的衝擊下產生零點五毫米的內凹。內凹區段長三十米。三十米內通過的人如果觸碰光壁。將觸發精神力額外消耗。額外消耗零點五個百分點。觸碰的人越多。額外消耗疊加。零點五加零點五加零點五。十個觸碰就是五個百分點。五個百分點夠把精神力提前推到低功耗紅線。
她把模擬結果發給白澤。白澤在鋁板上把那三十米標註為紅色區段。紅色區段旁邊寫了四個字：不許觸碰。粉筆字跡在低溫下凍得發硬。筆畫邊緣結了極細的冰霜。冰霜在姬衡掌心金色光芒映照下折射出極淡的金色碎光。碎光散在鋁板上紅色區段的四面八方。像預警信號。
「走吧。」
姬衡站起來。掌心紋路在站起的瞬間從每分鐘四十四圈加速到四十六圈。然後穩住。他往死亡區域方向走去。八百人在身後列隊。隊列在廢墟殘骸中拉成一條極長的灰色線。線的一頭是倖存者社區地下避難所的出口。另一頭指向死亡區域邊界線上那堵由八點七萬濃度墟霧砌成的灰色高牆。牆高三公里。厚三公里。寬到吞掉了整個地平線。他要從牆中間推開一條金色的縫。